胸腔里仿佛還殘留著自爆靈核的灼痛。

鳳凌霄記得最后那一刻——叛軍攻破都城，她這個鎮(zhèn)國戰(zhàn)神站在皇城之巔，以身為祭，燃盡畢生修為。

沖天火光吞噬百萬敵軍的景象還在視網(wǎng)膜上灼燒，下一秒，無邊的黑暗與刺骨的寒冷便包裹了她。

再睜眼時，視線先是模糊，繼而清晰。

映入眼簾的，是一雙枯瘦如柴、布滿凍瘡與裂口的手。

指甲縫里還嵌著泥土，手腕處有道深可見骨的舊疤。

這不是她那雙能挽千斤弓、揮斬馬刀，號令三軍的手。

“嘶……”細(xì)碎的抽氣聲從喉嚨溢出，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涌入——林微，靖安侯府嫡長女。

出生時天降異象，被游方道士批命“刑克六親”，不足百日便被送到這北地苦寒的莊子“養(yǎng)病”。

一養(yǎng)，就是十六年。

名義上是侯府大小姐，實(shí)則**頭婆子都敢克扣她的炭火飯食。

記憶里最多的，是冬日漏風(fēng)的破屋，夏日餿味的薄粥，還有那些落在身上、不分青紅皂白的棍棒。

而如今，侯府突然派人來接，陣仗還不小。

“大小姐，大小姐！

侯府來人了！

是侯爺夫人派來的，接您回京享福呢！”

破舊的木門被“吱呀”一聲推開，灌進(jìn)來的冷風(fēng)讓鳳凌霄微微瞇眼。

一個穿著體面些、卻滿臉刻薄相的老嬤嬤擠著假笑進(jìn)來，眼神卻像打量貨物般在她身上掃過，尤其在看到她瘦骨嶙峋卻難掩清麗輪廓的臉時，閃過一絲嫉恨。

“快，給大小姐梳洗**！

貴人們等著呢！”

幾個粗使丫鬟端著冰冷的盆水和一件半舊不新的桃紅襖裙涌進(jìn)來，動作粗魯。

鳳凌霄沒動。

她只是垂下眼，靜靜地看著自己這雙陌生又脆弱的手，然后，緩緩握緊。

指尖陷入掌心，帶來細(xì)微卻真實(shí)的刺痛。

不是夢。

她，玄月王朝開國以來唯一的女元帥，百萬邊軍統(tǒng)帥，令西方蠻族聞風(fēng)喪膽的“血凰”鳳凌霄，竟在自爆殉國后，于這樣一個卑微少女的身體里……重生了。

“享福？”

她低低重復(fù)，聲音因原身長期營養(yǎng)不良而沙啞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、冰冷的質(zhì)感。

老嬤嬤沒聽清：“大小姐說什么？”

鳳凌霄抬起眼。

只這一眼，老嬤嬤渾身一僵，仿佛被最兇猛的野獸盯上，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，竟發(fā)不出半點(diǎn)聲音。

那是什么眼神？

深不見底，漠然，帶著尸山血海里淬煉出的、令人骨髓發(fā)寒的殺氣。

但只是一瞬，那眼神便斂去了，快得像錯覺。

床上的少女又變回了那副逆來順受的麻木模樣。

“沒什么?！?br>
鳳凌霄任由丫鬟們擺布，心思卻如電轉(zhuǎn)。

融合的記憶告訴她，所謂“接回享?！保?****。

真正的原因是，侯府里那位代替她受盡寵愛十六年的假千金——林婉兒，得了一種罕見的“寒血癥”，需要至親之人的心頭熱血做藥引，方能根治。

而林婉兒是抱養(yǎng)的，親生父母不知在何方。

整個侯府，與她有血緣的“至親”，就只剩下這個被棄養(yǎng)在外的正牌嫡女了。

接她回去，是要她的命，換林婉兒的康健。

好一個父慈母孝！

好一個姐妹情深！

鳳凌霄心底冷笑。

也好。

這人間既然讓她再走一遭，總該……換個活法了。

---靖安侯府，祠堂。

燭火森森，映照著列祖列宗的牌位，空氣里彌漫著沉重的檀香味和……一絲不易察覺的血腥氣。

靖安侯林振威與其夫人王氏端坐上首。

林振威面色嚴(yán)肅，眼神落在堂下跪著的瘦弱身影時，只有一片冰涼的審視。

王氏則拿著帕子，頻頻望向內(nèi)室方向，臉上寫滿擔(dān)憂，偶爾瞥向堂下少女的目光，帶著難以掩飾的厭棄與急切。

內(nèi)室錦簾低垂，隱約可見一個窈窕柔弱的身影倚在榻上，不時傳來幾聲虛弱的咳嗽，惹得王氏心如刀絞。

堂下，鳳凌霄，或者說林微，安靜地跪著。

她身上那件桃紅襖子洗得發(fā)白，在侯府錦繡堆砌的環(huán)境里，顯得格外寒酸刺目。

她微微垂著頭，露出半截細(xì)瘦脆弱的脖頸，仿佛輕輕一折就會斷掉。

“微兒，”林振威開口，聲音威嚴(yán)，不帶半分溫度，“今日喚你前來，你可知為何？”

鳳凌霄不語。

林振威皺了皺眉，壓下不悅：“婉兒自小體弱，近日病情加重，太醫(yī)診斷，需至親之血為引，調(diào)和藥性。

你身為嫡姐，為妹妹盡一份心力，責(zé)無旁貸。

此乃你身為侯府女兒的本分，亦是你的福氣?！?br>
福氣？

用命換的福氣？

鳳凌霄指尖微動。

“侯爺，太醫(yī)準(zhǔn)備好了?！?br>
管家低聲稟報(bào)。

一個穿著官袍、神色倨傲的太醫(yī)端著紅木托盤上前，盤內(nèi)銀刀、玉碗、紗布一應(yīng)俱全，那玉碗邊緣，還沾著一點(diǎn)未擦凈的暗紅。

“大小姐，請伸出手腕。

放心，取血很快，只需三碗即可。”

太醫(yī)語氣平淡，仿佛在說今日天氣尚好。

三碗心頭血，對一個本就虛弱的少女意味著什么，他不在乎。

兩個健壯的婆子上前，一左一右想要按住鳳凌霄。

王氏終于將目光從內(nèi)室收回，看向堂下，語氣是施舍般的“溫和”：“微兒，聽話。

取了血，你便是婉兒的恩人，侯府不會虧待你，日后定為你尋一門好親事。”

鳳凌霄緩緩抬起頭。

她沒有看王氏，也沒有看林振威，目光首接越過他們，落在內(nèi)室那朦朧的身影上，然后，又轉(zhuǎn)向太醫(yī)手中那柄寒光閃閃的銀刀。

就在太醫(yī)的刀刃即將觸碰到她腕間皮膚的前一瞬——“咔嚓！”

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，伴隨著太醫(yī)凄厲的慘叫，陡然劃破祠堂凝重的空氣！

誰也沒看清發(fā)生了什么。

眾人只覺眼前一花，那原本跪在地上、瑟瑟發(fā)抖的少女，竟己站起身來。

而她面前，剛才還倨傲無比的太醫(yī)，此刻正握著自己詭異彎折的手腕，痛得滿地打滾，那柄銀刀，“當(dāng)啷”一聲掉落在光潔的金磚地上。

兩個婆子被一股巧勁震開，踉蹌后退，驚恐地望著突然氣勢大變的大小姐。

林振威“霍”地站起：“逆女！

你敢！”

王氏也嚇得掩住口。

鳳凌霄卻看也不看他們。

她彎腰，用兩根手指，拈起地上那柄銀刀。

動作隨意，卻帶著一種行云流水般的、極具力量感的美。

她抬起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，刀尖輕輕一劃。

一道細(xì)小的血痕出現(xiàn)，殷紅的血珠迅速滲出，凝聚，滴落。

她沒有讓血落入玉碗，而是抬起手，將指尖那滴將落未落的血珠，精準(zhǔn)地一彈——“啪?！?br>
一聲極輕的響動。

那滴血，正正落在祠堂最高處、代表侯府始祖的紫檀木牌位之上，在燭火映照下，紅得刺眼，紅得不祥。

滿堂死寂。

所有聲音都消失了，只有太醫(yī)壓抑的哀嚎和燭花爆開的噼啪聲。

少女清冷、沙啞，卻字字清晰的聲音，在一片死寂中響起，如冰珠落玉盤，砸在每個人的心頭：“用我鳳凌霄的血，祭你們這些朽木？”

她微微偏頭，看向上首目瞪口呆的林振威與王氏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、卻冰冷徹骨的弧度。

“你們，也配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