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5年五月，南方正值雨季，連綿陰雨下了大半個月。

破舊的知青院子里積了到腳踝的雨水，從外面跑進來的女青年本想沖進屋里，見狀拾了把掃帚罵罵咧咧掃雨水。

“天殺的老天爺，這雨下的沒完沒了，衣服就沒干過，米面都要發(fā)霉了，一點都不想讓人好過……”外頭的罵聲格外鮮活，屋里靠著在床上的時歲把散落在臉側(cè)的頭發(fā)捋到耳后，抬眼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屋子還是難掩震驚。

墻上的掛歷隱隱發(fā)綠，湊近了看會發(fā)現(xiàn)是細(xì)小的霉點，她己經(jīng)無數(shù)遍確認(rèn)過上頭寫的是75年，她回到了三年前。

現(xiàn)在到處號召知識青年上山下鄉(xiāng)，73年高中一畢業(yè)時歲便背上包裹坐了兩天火車來到這。

她沒有多崇高的理想，只是按規(guī)定每一戶都必須有一個孩子下鄉(xiāng)，她不去小暉就得去。

一想到這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諷刺的笑，笑自己以前傻，覺得自己是姐姐，不愿父母為難，也怕小暉吃苦。

可她忘了她跟弟弟出生也就差了半個小時。

也就是這半個小時弟弟被憋著了，他出生時就比時歲小一圈，頭幾年三天兩頭生病，領(lǐng)出去誰也想不著他們倆是龍鳳胎。

奶奶心疼干脆把他領(lǐng)回老家，一首照顧到三歲才送回來。

父母都是軋鋼廠的工人，工作忙，姐弟倆從小互相照顧對方。

雙職工家庭養(yǎng)兩個孩子，再加上爺爺奶奶時不時寄些東西過來，家里條件算很不錯的。

別人身上穿的都是補丁綴補丁的衣服，時歲一年能做兩身，爸媽一首說男孩子不用打扮，攢的布票全給她。

她小時候就很聰明，上學(xué)比弟弟早一年，后來他因為身體原因又留級了一年，比她晚兩年才念完高中。

雖然街上的廣播跟**都在號召青年們往落后的地方去，但哪個父母舍得孩子吃苦，從她上高中開始父母的眉頭就始終皺著。

就算讓孩子頂班也總得有一個人下鄉(xiāng)，歲歲是女孩子不安全，小暉身體又不好，怕下鄉(xiāng)把好不容易養(yǎng)得差不多的身子熬壞。

時歲覺得自己是姐姐，而且比弟弟早兩年畢業(yè)，自己先下鄉(xiāng)，等小暉畢業(yè)了父母安排好工作，再想辦法讓她回城。

父母為難了許久，瘦削的青年握緊拳頭敲響她的門，不愿意讓姐姐到鄉(xiāng)下吃苦。

“我去，姐我不怕吃苦。”

她最終還是背上行囊來到這個海邊的公社，知青點有很多人都羨慕時歲的家庭，三天兩頭就能收到家里寄來的包裹。

大家都得苦熬著掙工分，她卻從不用憂煩糧票，想請假就請假，更別說在這鬼地方還有一個對她情根深種的青梅竹馬。

時歲爸媽都是軋鋼廠的生產(chǎn)組長，周遠(yuǎn)峰的家境更加富裕，父親是機械廠的副廠長，母親是機械廠的婦女主任。

人長得也秀氣俊朗，知青點不少女同志每次見到他時都會臉紅，可這么優(yōu)秀的一個人卻一門心思撲在時歲身上。

怎么能不讓人咬碎牙？

掀開身上重得似乎能沁下水來的被子，時歲赤著雙腳踩在潮乎的地上，小心翼翼轉(zhuǎn)動著腳踝，扶著床沿往前走了幾步。

她低著頭，欣喜跟不可置信都被垂下來的發(fā)絲遮蓋住。

掃完雨水的方慧蘭把掃帚靠在墻下，掀開竹簾走進屋里，看見她居然赤腳踩在地上嚇了一跳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就算你想請假也不能這么糟蹋自己身體?！?br>
說完把鞋給她拿過來。

時歲握緊拳頭，她的腿自從那次刮臺風(fēng)村里發(fā)大水，搶修水庫時被大石砸到，小腿每到下雨都跟有無數(shù)螞蟻在里頭啃食骨頭一樣。

更別提左腿永遠(yuǎn)受了影響，走路一瘸一拐。

她從小就驕傲，就算來到這貧瘠的農(nóng)村也依舊鮮活，相信自己不會永遠(yuǎn)困在這，首到她的腿出事。

時歲接受不了，接受不了大家異樣的眼光，接受不了自己的殘缺。

她受傷是兩年后的事，那一年中斷了多年的高考終于恢復(fù)，她卻因為養(yǎng)傷錯過第一年高考。

方慧蘭覺得她怪怪的，擔(dān)心又發(fā)燒了，趕緊把手貼在她額頭上，冰涼的觸感也終于讓時歲回過神來。

“我沒事?！?br>
“沒事就好，我今天跟村里換了兩個雞蛋，一會咱們一人一個?！?br>
話音未落人己經(jīng)走了出去，知青點男女做飯是分開的，按排班表輪流做飯。

這種鬼天氣再加上干了一天活，誰都盼著一下工回來能吃上熱飯，每天做飯的人也能提前半小時下工。

今天本來應(yīng)該是時歲做飯，不過她的情況大家也知道，平常沒什么病都會想方設(shè)法從大隊長那請假，更別提現(xiàn)在真病了。

方慧蘭跟時歲關(guān)系好，大家默認(rèn)她會幫時歲。

知青點的院子是以前**家用來養(yǎng)牲畜的，并排5間房，最中間是一間雜物房，放糧食，里面有兩張桌子，也是大家平時吃飯的地方。

屋頂鋪的是稻草，好多年沒換過了，上面甚至長了幾棵綠意盎然的小草，跟破敗的院子格格不入。

時歲深吸一口氣，整個鼻腔都是霉菌的味道，黏糊糊的，扒在鼻腔跟肺里，讓人不由得犯惡心。

太潮了，屋頂長蘑菇不說，就連大家睡的木床也長，用竹子削成的筆筒上甚至沁出一顆顆水珠來。

待在里面的人無精打采，反倒是老鼠跟蟑螂活力無限，每晚沿著房梁光明正大登堂入室。

頭一年根本適應(yīng)不了，待了半個月渾身開始長紅疹子，*得受不了，紅點抓破后開始流**的水。

幾乎每個剛來的知青都得脫一層皮，大家都見怪不怪，后來還是村里的大嬸指點她用草藥燒水洗澡這才好了。

方慧蘭往鍋里抓了幾把發(fā)潮的大米，接著倒入一大鍋紅薯，雖然說是紅薯稀飯，但每次煮好了只有鍋底漂著薄薄一層米。

“快放下，這點活我一下子就干完了，你是不知道我有多高興今天能提前半小時回來?！?br>
寧愿做飯也不愿意泡在泥水里，手都泡白了。

說完把時歲推了出去，讓她站在院子里等大家養(yǎng)的雞回籠。

知青們每年都會湊錢跟村民買十幾只雞仔跟只小豬仔。

**環(huán)境差，加上小豬太小養(yǎng)了半個月就死了，死的時候瘦骨嶙峋，只有皮包著骨架子。

大部分人家里生活也不富裕，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次肉，大家原先都盼望著把豬養(yǎng)大賣給隊里。

不僅能每人分到些錢，還能分到些肉改善生活，還能曬些肉干給家里寄回去。

豬一死連買豬湊的錢都打了水漂，每個人都苦著一張臉，以為那一窩小雞也養(yǎng)不活。

沒想到養(yǎng)到現(xiàn)在還剩下8只，眼瞅著再養(yǎng)上一兩個月個月就能下蛋了，這可是知青點最重要的財產(chǎn)，大家可寶貝著呢。

時歲靠在墻上望著院子，時間還早，雞們還在外頭覓食，天空陰沉沉的，隨時能飄下雨來。

她沒能參加剛恢復(fù)的那屆高考，這座小院里一共考上了三個大學(xué)生，看著他們收拾行囊奔赴美好前程，而自己連一個健全的人都不是，時歲萬念俱灰，以為自己要永遠(yuǎn)留在這。

沒想到第2年**開始變化，知青大回城開始。

散落在全國各地的知青們開始陸續(xù)回城，她也準(zhǔn)備回到闊別五年之久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