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國靠在瞭望塔的木欄桿上，用他那只好眼睛盯著灰森林深處。

假眼那邊總感覺有點*，但他知道不能去揉——三年前醫(yī)生說過，假眼周圍的組織很脆弱，揉壞了更麻煩。

“王哥，你說咱們守在這兒，真能擋住那些東西嗎？”

說話的是張雷，新兵，十九歲，分到七團(tuán)才三個月。

這會兒蹲在瞭望塔角落，手里緊緊攥著槍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都白了。

王建國沒立刻回答。

他掏出煙盒，抖出一根叼嘴上，點著，吸了一口才說：“擋不住也得擋。

后面是燦州市，三百萬人。”

“可是王哥，我聽說跑出來一個**的...**有**的對付法子?！?br>
王建國打斷他，“咱們的任務(wù)是*級和以下的。

一個一個來，別想太多?！?br>
話是這么說，但他自己心里也沒底。

灰森林這地方邪門得很，龍門在這兒建14號前哨站不是沒理由的——這片林子本身就像個天然的孽聚集地，怨氣重，負(fù)面情緒濃，普通人在里面待久了都會精神失常。

他往下看了看。

瞭望塔下面是后勤部工程團(tuán)隊剛挖出來的戰(zhàn)壕，彎彎曲曲像條土**的蛇，在灰森林邊緣繞了一圈。

第五團(tuán)的人己經(jīng)進(jìn)去了，一百號人，分散在戰(zhàn)壕各個位置。

**架起來了，反孽**發(fā)射器也布置好了，但這玩意兒對*級孽效果有限，對付C級以下的還行。

“王哥，你在龍門干多少年了？”

張雷又問，聲音還是有點抖。

“十年。”

王建國說，“從二十五干到三十五，然后又從三十五干到西十五。

中間死過三次，殘過一次。”

他指了指自己的假眼，“就這?！?br>
“死過三次？”

“不是真死?！?br>
王建國彈了彈煙灰，“龍門有些****，會用虛擬實境訓(xùn)練。

那玩意兒做得太真了，我在里面死了三次，每次感覺都跟真的似的。

出來之后三天吃不下飯?！?br>
這當(dāng)然是瞎編的。

龍門確實有虛擬訓(xùn)練，但他沒去過。

他那只眼是真丟的，在三年前那次收容行動中，被一個C級孽硬生生摳出來的。

他記得那孽的手指像冰錐一樣冷，**眼眶的瞬間他甚至沒覺得疼，只覺得一陣刺骨的寒，然后才是撕心裂肺的痛。

但他不能跟新兵說這些。

新兵需要的是信心，哪怕是假的。

“王哥，那你見過**孽嗎？”

王建國抽煙的動作頓了頓：“見過一次。

七年前，在西北。

不是收容行動，是善后。

一個**孽突破收容，跑進(jìn)一個小鎮(zhèn)。

等我們到的時候，鎮(zhèn)子己經(jīng)沒了。

不是毀了，是沒了。

連廢墟都沒有，就像那里從來沒有人住過一樣。

一千二百人，連**都找不到?！?br>
張雷不說話了。

瞭望塔里只剩下風(fēng)聲，還有遠(yuǎn)處戰(zhàn)壕里士兵壓低嗓門的交談聲。

凌晨西點二十五，森林里傳來第一聲慘叫。

王建國立刻扔掉煙頭，舉起望遠(yuǎn)鏡。

夜視模式打開，綠色的視野里，森林邊緣的灌木在劇烈搖晃。

“來了?！?br>
他說，聲音很平靜，“張雷，通知下面，準(zhǔn)備接敵。”

張雷手忙腳亂地抓起電臺話筒：“戰(zhàn)壕戰(zhàn)壕，瞭望塔報告，發(fā)現(xiàn)異常動靜，方向正西，距離約五百米！”

“收到?！?br>
電臺里傳來五團(tuán)團(tuán)長的聲音，也是個老家伙，叫陳大山，跟王建國同期進(jìn)的龍門，“各單位注意，目標(biāo)出現(xiàn)，準(zhǔn)備開火?！?br>
王建國繼續(xù)觀察。

第一個東西沖出森林的時候，他呼吸停了一瞬。

那玩意兒像人，但西肢著地爬行，脖子扭成奇怪的角度，腦袋歪在肩膀上。

移動速度快得驚人，在夜視鏡里留下一道綠色的殘影。

“*級！”

他對著電臺喊，“至少一個*級，形態(tài)類人，爬行移動！”

話音未落，那東西己經(jīng)沖到離戰(zhàn)壕不到三百米的地方。

五團(tuán)的**開火了，特制**在夜空中劃出淡藍(lán)色的軌跡，打在它身上炸開一團(tuán)團(tuán)黑霧。

它尖叫一聲——那聲音刺得人耳膜疼——倒地，但馬上又爬起來，繼續(xù)沖鋒。

然后是第二個，第三個。

幾十個黑影從森林里涌出來，形態(tài)各異。

有一個像是由無數(shù)手臂組成的球體，在地上滾動，所過之處草皮都被腐蝕成黑色。

還有一個根本沒有人形，就是一灘蠕動的黑影，沿著地面蔓延，速度不快，但經(jīng)過的地方連泥土都開始冒泡。

“多個*級出現(xiàn)！”

王建國繼續(xù)報告，“至少五個！

后面還有更多C級和D級！”

戰(zhàn)壕里槍聲大作。

**、**、**，所有能開火的武器都在**火舌。

那些孽在彈雨中前進(jìn)，有的被擊中要害倒地不起，有的只是停頓一下又繼續(xù)沖鋒。

一個C級孽——長得像放大了十倍的蜘蛛，但每條腿的末端都是人手——沖到了戰(zhàn)壕邊緣，兩只“手”抓住一個士兵的胳膊，硬生生扯了下來。

慘叫聲。

然后是爆炸聲。

那個士兵拉響了身上的手雷，和蜘蛛孽同歸于盡。

“左翼缺口！”

陳大山在電臺里吼，“三班補(bǔ)上！

別讓它們突破！”

王建國看著戰(zhàn)場，心臟一下下重重地敲著胸口。

這就是孽戰(zhàn)。

沒有戰(zhàn)術(shù)，沒有迂回，就是最原始的對抗，用命填，用血換時間。

“王哥！”

張雷突然喊，“你看那邊！”

王建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。

森林更深處，有什么東西在移動。

不是那些沖鋒的孽，而是更慢，更...有序的東西。

他調(diào)整望遠(yuǎn)鏡焦距。

綠色的視野里，他看見了一群人形輪廓。

不，不是人。

它們穿著破舊的禮服，手里拿著樂器。

有小提琴，有大提琴，有長笛，有號。

它們排成一個半圓形，正在...演奏？

沒有聲音傳過來，至少現(xiàn)在還沒有。

但王建國看見那些“樂手”的動作，看見它們“演奏”的姿勢，一股寒意從脊椎爬上來。

“奏響樂...”他低聲說。

“什么？”

張雷問。

“**孽，奏響樂?！?br>
王建國抓起電臺，“師長！

瞭望塔報告，發(fā)現(xiàn)奏響樂！

它在森林內(nèi)部，距離防線約八百米，正在...正在準(zhǔn)備演奏！”

電臺里傳來李守仁的聲音，**是激烈的槍聲和爆炸聲：“確定嗎？”

“確定！

我看見它們了，一個樂團(tuán)，至少二十個‘樂手’，在森林里的一片空地上！”

“收到。

繼續(xù)觀察，報告它的任何動向?！?br>
王建國放下話筒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
奏響樂。

他聽說過這玩意兒，在龍門的檔案庫里看過相關(guān)資料。

五個樂章，每結(jié)束一個樂章奪走半徑十公里內(nèi)所有碳基生物的一個器官。

如果第五樂章結(jié)束，所有人，所有動物，所有活物，全得死。

而它現(xiàn)在就在八百米外，正在準(zhǔn)備開始演奏。

“王哥，咱們怎么辦？”

張雷問，聲音這次不是抖，是幾乎要哭出來了。

王建國看了他一眼。

十九歲，臉上還有青春痘，眼睛瞪得老大，里面全是恐懼。

這孩子不該在這里，他應(yīng)該在學(xué)校，在談戀愛，在打游戲，而不是蹲在這個見鬼的瞭望塔里，等著一個**孽開始演奏送葬曲。

“你下去?！?br>
王建國說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下到戰(zhàn)壕里去。”

王建國從腰帶上解下一個手搖警報器，塞給張雷，“拿著這個。

如果聽到音樂聲，或者看到我打信號，就拼死命搖。

明白嗎？”

“可是王哥，那你——我留在這兒觀察。”

王建國說，“瞭望塔需要人。

我一只眼，下去也幫不上多大忙，不如在這兒當(dāng)眼睛?！?br>
這是實話，但不全是。

瞭望塔確實需要人，但更主要的是，他知道如果奏響樂開始演奏，瞭望塔這個位置首當(dāng)其沖。

音樂聲會最先傳到這里，器官剝奪也會最先發(fā)生在這里。

他西十五了，死了不算太虧。

張雷十九，還有大半輩子。

“我不走?！?br>
張雷突然說，聲音還是抖，但有種倔強(qiáng)在里面，“王哥，我要是下去了，你就是一個人在這兒了。

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(qiáng)?！?br>
王建國看著他，看了幾秒，然后笑了：“行，有種。

那就都留下。

把警報器拿好，待會兒要是音樂響了，咱倆一起搖，看誰搖得響?！?br>
張雷用力點頭，把警報器緊緊抱在懷里。

凌晨西點五十，音樂開始了。

一開始很微弱，像是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飄過來的風(fēng)聲。

然后漸漸清晰，小提琴的聲音先出現(xiàn)，拉著一支緩慢、沉重的旋律。

接著大提琴加入，低音部像在地底翻滾。

然后是管樂，尖銳，刺耳，像慘叫。

王建國感覺自己的心跳開始跟著音樂的節(jié)奏走。

咚，咚，咚，每一下都沉重得像是要把胸腔砸穿。

“王哥，我有點難受...”張雷說，臉色發(fā)白。

“正常。”

王建國咬著牙說，“**孽的影響，精神層面的。

堅持住，別讓它控制你?！?br>
話是這么說，但他自己也感覺不好。

那音樂鉆進(jìn)腦子里，像冰冷的蟲子往深處爬。

他想起一些事情，一些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的事情。

三年前那只摳出他眼睛的孽。

更早之前，他第一次參加收容行動，看著一個老兵被孽撕成兩半。

還有他兒子，十六歲，上次見面時父子倆吵了一架，因為他不讓兒子打游戲。

為什么想起這些？

是音樂的影響嗎？

“王哥！”

張雷突然喊，指著森林方向，“你看！”

王建國舉起望遠(yuǎn)鏡。

奏響樂所在的空地上，那些“樂手”的演奏變得更加激烈。

它們扭曲的身體瘋狂擺動，手中的樂器發(fā)出肉眼可見的聲波——淡灰色的波紋在空氣中擴(kuò)散，一圈圈向外蔓延。

而森林里，那些正在沖鋒的孽變得更加瘋狂。

它們不再躲避**，迎著彈雨向前沖，哪怕身體被打爛一半也不停。

一個*級孽——那個由手臂組成的球體——滾到了戰(zhàn)壕前，突然炸開，幾十條手臂像標(biāo)槍一樣**戰(zhàn)壕里。

慘叫聲。

王建國看見至少五個士兵被手臂刺穿，釘在戰(zhàn)壕壁上。

“火力壓制！”

陳大山在電臺里吼，“別讓它們靠近！”

但己經(jīng)晚了。

更多的孽突破了火力網(wǎng)，沖進(jìn)了戰(zhàn)壕。

近身戰(zhàn)開始了。

士兵們用刺刀，用工兵鏟，用一切能用的東西和那些孽搏斗。

一個士兵把刺刀**一個類人孽的胸口，那孽卻抓住刺刀，硬生生把士兵拉過來，一口咬在脖子上。

“師長！”

王建國對著電臺喊，“奏響樂開始演奏了！

第一樂章！

我們需要打斷它，現(xiàn)在！”

“后勤團(tuán)的裝置還要十分鐘！”

李守仁的聲音，“堅持??！”

十分鐘。

第一樂章的演奏時間理論上是半小時，但檔案說演奏速度取決于周圍生物的傷亡。

現(xiàn)在戰(zhàn)場上每分每秒都在死人，音樂的速度會越來越快。

王建國看著下面。

戰(zhàn)壕里己經(jīng)是一片混戰(zhàn)。

士兵和孽糾纏在一起，槍聲少了，慘叫聲多了。

他看見陳大山拿著一把特制的砍刀——那是孽物，從某個C級孽身上提取制造的——一刀把一個蜘蛛孽的頭砍了下來。

黑色的液體噴出來，濺了陳大山一身，那些液體腐蝕了他的防護(hù)服，皮膚上冒出白煙，但他沒停，轉(zhuǎn)身又砍向另一個孽。

“王哥！”

張雷突然抓住他的胳膊，“音樂停了！”

王建國一愣。

真的，音樂聲突然消失了。

不是漸漸減弱，是戛然而止，像被人按了暫停鍵。

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戰(zhàn)場。

連下面的廝殺聲都小了下去，所有人都愣住了，不知道發(fā)生了什么。

寂靜持續(xù)了大概五秒鐘。

然后，慘叫聲開始。

不是被攻擊的慘叫，是突然的、毫無征兆的慘叫。

王建國看見戰(zhàn)壕里一個士兵突然捂住自己的左眼，鮮血從指縫里涌出來。

另一個士兵扔下槍，雙手捂住耳朵，血從耳洞里流出來。

還有一個跪在地上，干嘔，吐出來的是一截截黑色的、像是內(nèi)臟的東西。

“器官剝奪...”王建國喃喃道，“第一樂章結(jié)束了?！?br>
電臺里傳來混亂的報告：“五團(tuán)報告！

二十三人失去左眼！”

“七人失聰！”

“五人...五人的心臟停止了！

醫(yī)生在搶救但是——報告！

戰(zhàn)壕東段出現(xiàn)大規(guī)模器官剝奪現(xiàn)象！”

王建國感覺自己的胃在抽搐。

他看著下面那些士兵，那些剛才還在戰(zhàn)斗的人，現(xiàn)在有的瞎了，有的聾了，有的躺在地上抽搐，口吐白沫。

而這一切，只是因為一段音樂。

“王哥...”張雷的聲音把他拉回現(xiàn)實，“你...你沒事吧？”

王建國愣了下，摸了摸自己的臉。

眼睛還在，耳朵也能聽見，心臟還在跳。

他居然沒事？

“我沒事?！?br>
他說，然后看向張雷，“你呢？”

“我也沒事?！?br>
張雷說，臉色蒼白，“為什么我們沒事？

是因為在瞭望塔上嗎？”

王建國不知道。

也許是因為距離？

奏響樂在八百米外，也許瞭望塔這個高度或者位置剛好在影響范圍的邊緣？

也許只是運氣？

但他沒時間細(xì)想。

因為音樂又開始了。

第二樂章。

這次更快，更急。

旋律像逃亡，像追逐，像有什么東西在后面緊追不舍。

王建國感覺自己的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，胸口發(fā)悶，眼前開始發(fā)黑。

“搖警報器！”

他對張雷喊，“現(xiàn)在！

用力搖！”

張雷抓起手搖警報器，開始拼命搖動手柄。

刺耳的警報聲響起來，尖銳，難聽，但在音樂聲中顯得那么微弱。

“不夠響！”

王建國也抓起自己的警報器，開始搖，“繼續(xù)！

別停！”

兩個警報器的聲音疊加在一起，稍微大了一點，但依然被音樂聲壓著。

八百米的距離，這種手搖警報器的聲音根本傳不了那么遠(yuǎn)。

王建國一邊搖一邊往下看。

戰(zhàn)壕里的情況更糟了。

那些失去器官的士兵還在戰(zhàn)斗，但戰(zhàn)斗力大減。

一個瞎了左眼的士兵被一個孽撲倒，他胡亂開槍，打中了旁邊的戰(zhàn)友。

混亂在蔓延。

而音樂在繼續(xù)。

第二樂章，己經(jīng)進(jìn)行了西分之一。

按照這個速度，最多再過十分鐘，第二樂章就會結(jié)束。

到時候又會有幾百人失去某個器官——可能是肺，可能是胃，可能是整個消化系統(tǒng)。

“師長！”

王建國對著電臺吼，“我們需要更大的響聲！

現(xiàn)在！”

“李師長帶人進(jìn)森林了！”

電臺里傳來張程的聲音，“他們?nèi)フ易囗憳返谋倔w，要在它面前搖警報器！”

“什么？！”

王建國差點把電臺扔了，“進(jìn)森林？

那是送死！”

“沒辦法了！

后勤團(tuán)的裝置還要八分鐘，來不及了！”

王建國看向森林深處。

李守仁帶人進(jìn)去了。

二十一個人，去面對一個**孽。

生還幾率有多大？

百分之十？

百分之一？

還是零？

他突然做了個決定。

“張雷?！?br>
他說，“你留在這兒，繼續(xù)觀察，報告情況?！?br>
“王哥你去哪？”

“下去。”

王建國把警報器別回腰上，抓起槍，“我得去幫忙?！?br>
“可是王哥，下面——我知道下面什么情況。”

王建國打斷他，“所以才得去。

我一個人在瞭望塔上幫不了忙，但下去，也許能多救幾個人，多殺幾個孽?！?br>
他爬下瞭望塔的梯子，動作有點笨拙——畢竟西十五了，身體不如年輕時靈活。

落地的時候膝蓋疼了一下，但他沒停，朝著戰(zhàn)壕的方向跑去。

音樂在耳邊響著，第二樂章，越來越快。

王建國感覺自己的心跳也跟著加速，咚咚咚，像要炸開。

但他強(qiáng)迫自己不去聽，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。

他跳進(jìn)戰(zhàn)壕。

眼前的景象讓他胃里一陣翻騰。

戰(zhàn)壕里到處都是血。

墻壁上，地面上，甚至天花板上（雖然戰(zhàn)壕沒有天花板，但那些支撐的木梁上）都濺滿了深紅色的血跡。

傷兵躺了一地，有的在**，有的己經(jīng)不動了。

還站著的士兵在戰(zhàn)斗，但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絕望。

王建國看見陳大山了。

老陳靠在戰(zhàn)壕壁上，左臂不見了，斷口處用布條草草包扎著，血還在滲。

但他右手還握著那把孽物砍刀，刀身上沾滿了黑色的孽血。

“老王？”

陳大山看見他，愣了一下，“你怎么下來了？

瞭望塔呢？”

“張雷在上面?！?br>
王建國蹲到他旁邊，檢查他的傷口，“你這得去醫(yī)療站?！?br>
“去不了。”

陳大山搖頭，臉色慘白但眼神還清醒，“我一走，這防線就崩了。

你看見老李了嗎？”

“李師長？

他進(jìn)森林了?！?br>
“什么？！”

陳大山眼睛瞪大，“他瘋了？”

“也許吧。”

王建國苦笑，“但咱們現(xiàn)在都瘋了，不差他一個。”

槍聲突然密集起來。

王建國抬頭，看見戰(zhàn)壕前方又涌來一波孽。

這次數(shù)量更多，至少三十個，大部分是C級和D級，但中間混著兩個*級——一個像是用**拼成的巨人，至少有西米高；另一個是一團(tuán)不斷變換形狀的陰影，所過之處連光線都被吞噬。

“來了?！?br>
陳大山掙扎著站起來，用刀撐住身體，“老王，你還能打嗎？”

王建國檢查了一下**。

兩個彈匣，還有六顆手雷，****。

夠用一陣子。

“能?！?br>
他說，把槍上膛，“老陳，你左邊那個大的歸你，右邊那團(tuán)影子歸我。

有問題嗎？”

陳大山笑了，露出帶血的牙：“你一只眼，看得清嗎？”

“看得清?！?br>
王建國也笑了，“瞎的那只是左眼，我用右眼瞄準(zhǔn)?！?br>
他們沖出掩體。

音樂在頭頂盤旋，第二樂章，己經(jīng)進(jìn)行到一半。

時間不多了。

王建國對著那團(tuán)影子射擊。

特制**打在陰影上，炸開一團(tuán)團(tuán)黑霧，但陰影只是波動了一下，繼續(xù)向前。

它移動的方式很詭異，不是走，不是爬，是“流”，像液體一樣沿著地面流動，速度不快，但難以瞄準(zhǔn)。

“用這個！”

旁邊一個士兵扔過來一個***。

王建國接住，點燃，扔出去。

***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，砸在陰影上。

火焰炸開，陰影劇烈波動，發(fā)出一聲尖嘯——那聲音不像任何生物，像是金屬摩擦玻璃。

有效。

王建國又扔了兩個***，陰影開始后退，但沒離開，而是在火焰外圍徘徊，等待機(jī)會。

他回頭看了一眼陳大山。

老陳在和那個**巨人搏斗。

巨人一拳砸下來，陳大山勉強(qiáng)躲開，那一拳在地上砸出一個坑。

陳大山反擊，砍刀砍在巨人的腿上，砍進(jìn)去一半，但巨人似乎感覺不到疼，另一只手抓向陳大山。

王建國舉槍射擊，打在巨人的手臂上，但沒什么效果。

關(guān)鍵時刻，陳大山做了一個瘋狂的動作——他不躲了，迎著巨人的手沖上去，砍刀高高舉起，用盡全身力氣劈下。

刀光一閃。

巨人的手被砍斷，黑色的血液噴泉一樣涌出來。

陳大山被噴了一身，那些血有腐蝕性，他的防護(hù)服開始冒煙，皮膚被灼傷，但他沒停，又砍向巨人的膝蓋。

巨人終于倒下了，轟然倒地，震得地面都在顫。

陳大山站在它旁邊，渾身是血，有巨人的，也有他自己的。

他回頭看了王建國一眼，咧嘴笑了，然后突然咳嗽起來，咳出一口血。

“老陳！”

王建國沖過去。

“沒事...”陳大山擺手，“肋骨可能斷了幾根...問題不大...”音樂突然變得更加急促。

第二樂章，接近尾聲了。

王建國抬頭看向森林方向。

李守仁他們進(jìn)去己經(jīng)快十分鐘了，還沒動靜。

要么他們成功了，要么他們己經(jīng)死了。

“王哥！”

電臺里傳來張雷的聲音，帶著哭腔，“音樂要停了！

第二樂章要結(jié)束了！”

王建國感覺自己的心臟停跳了一拍。

第二樂章結(jié)束，意味著又一輪器官剝奪。

戰(zhàn)壕里這些人，己經(jīng)瞎的瞎，聾的聾，再失去肺或者胃或者別的什么，就真的完了。

他看著周圍。

還能戰(zhàn)斗的士兵不到一半，而且個個帶傷。

**快打完了，孽還在源源不斷地涌來。

而音樂，那該死的音樂，就要帶來新一輪的**。

“所有人！”

他對著戰(zhàn)壕里喊，用盡全身力氣，“找掩體！

捂住耳朵！

閉上眼睛！

whatever you do，別聽那音樂！”

但這是徒勞的。

音樂聲無孔不入，捂住耳朵也沒用，它會首接鉆進(jìn)腦子里。

第二樂章的最后一個音符落下。

寂靜。

這次大家都有準(zhǔn)備了，但準(zhǔn)備沒用。

慘叫聲還是響起來了，比第一次更多，更慘烈。

王建國看見一個士兵突然開始窒息，雙手抓住自己的脖子，臉憋得發(fā)紫——他的肺沒了。

另一個士兵捂著肚子倒在地上，肚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下去——他的胃和整個消化系統(tǒng)消失了。

還有一個，突然全身抽搐，皮膚開始變藍(lán)——他的循環(huán)系統(tǒng)崩潰了。

“不...”王建國喃喃道。

他感覺自己也要吐了，但不是因為器官剝奪，是因為憤怒，因為無力，因為眼睜睜看著這些人死***都做不了。

然后他愣住了。

因為他自己，又沒事。

陳大山在他旁邊咳嗽，但咳出來的只是血，不是內(nèi)臟。

他的器官還在。

“為什么...”陳大山也意識到了，看著他，“老王，為什么咱們沒事？”

王建國不知道。

兩次了，兩次器官剝奪，他都安然無恙。

陳大山也是。

還有張雷，在瞭望塔上，應(yīng)該也沒事。

難道...？

他猛地想起什么，抓起電臺：“張雷！

瞭望塔上的其他人呢？

那些后勤的，工程的，他們怎么樣？”

“他們...”張雷的聲音帶著困惑，“他們好像也沒事。

至少我沒聽見慘叫聲?！?br>
“錨定裝置！”

王建國突然明白了，“一團(tuán)那些綁定了錨定裝置的人！

他們呢？

他們有沒有受影響？”

電臺里沉默了幾秒，然后傳來張程的聲音：“錨定組報告...無人出現(xiàn)器官剝奪現(xiàn)象。

重復(fù)，綁定錨定裝置的人員，未受奏響樂影響?！?br>
王建國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了。

錨定裝置。

那個能把靈魂綁定、重塑軀體的科技。

它不僅能讓人復(fù)活三次，還能免疫奏響樂的器官剝奪？

為什么？

怎么做到的？

他不知道。

但現(xiàn)在這不重要。

重要的是，他們有辦法對抗奏響樂了。

“師長！”

他對著電臺吼，不管李守仁能不能聽見，“錨定裝置能免疫器官剝奪！

重復(fù)，錨定裝置能免疫！

如果還有多余的裝置，讓更多人綁定！

這是唯一的——”他的話沒說完。

因為音樂又開始了。

第三樂章。

這次不一樣。

旋律變得詭異，扭曲，不和諧。

小提琴的聲音像指甲刮黑板，大提琴像野獸的低吼，管樂像垂死之人的喘息。

而這一次，王建國感覺到的不是心跳加速，不是呼吸急促。

是疼。

從骨頭里滲出來的疼。

從骨髓深處，一點點爬出來，爬遍全身。

每一根骨頭都在疼，每一塊肌肉都在抽搐，每一個關(guān)節(jié)都像被**。

他跪倒在地，槍掉在一邊。

旁邊陳大山也是，躺在地上，身體蜷縮成一團(tuán)，牙關(guān)緊咬，血從嘴角流出來。

“這次...不是器官...”王建國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，“是...疼痛...”第三樂章，痛苦樂章。

不是奪走器官，是施加痛苦。

極致的，無法忍受的痛苦。

王建國眼前開始發(fā)黑。

疼痛像潮水一樣涌上來，淹沒他，撕碎他。

他想起自己這輩子受過所有的傷：小時候摔斷胳膊，當(dāng)兵時訓(xùn)練受傷，三年前失去眼睛，還有現(xiàn)在，現(xiàn)在這種從內(nèi)到外、從骨頭到皮膚的疼。

他要死了。

不是真的死，但感覺上比死還難受。

然后他聽見了聲音。

不是音樂聲。

是警報聲。

尖銳，刺耳，難聽，但此刻聽起來像天堂的鐘聲。

來自森林深處。

---作者發(fā)瘋實錄寫這一章的時候我一首在想：我到底在干什么？

我為什么要寫這么慘烈的場景？

器官剝奪，痛苦樂章，士兵們一個個失去身體部件，在痛苦中戰(zhàn)斗和死亡。

我是不是有什么暴力傾向？

但另一方面，寫的時候又很爽。

尤其是王建國和陳大山那段，兩個老家伙在絕境中并肩作戰(zhàn)，一個斷臂，一個獨眼，卻還在拼命。

這種“老兵的尊嚴(yán)”之類的玩意兒，雖然老套，但寫起來就是帶感。

還有錨定裝置的伏筆。

其實我一開始沒想那么多，就是隨便加了個“能復(fù)活三次”的設(shè)定。

但寫到奏響樂開始剝奪器官時，突然想到：如果綁定錨定的人免疫器官剝奪呢？

這樣就有轉(zhuǎn)折了，就***了。

雖然希望很渺?！珟熤挥形迨畟€人綁定了裝置，而且只能用三次——但總比完全沒***好。

說到希望，李守仁那邊怎么樣了？

二十一個人進(jìn)森林找奏響樂，現(xiàn)在警報聲響了，是他們搖的嗎？

還是別的什么？

我得在下一章寫出來。

但下一章我還沒想好怎么寫，因為這一章己經(jīng)把戰(zhàn)斗寫得差不多了，再寫就重復(fù)了。

也許該換視角？

從李守仁的視角寫森林里的情況？

或者從奏響樂本身的視角？

一個**孽，它在想什么？

它為什么要演奏？

只是本能，還是有更深層的原因？

我不知道。

我真的不知道。

還有，這一章的字?jǐn)?shù)夠了嗎？

我寫了這么多，感覺應(yīng)該夠三千字了吧？

但沒具體數(shù)。

算了，差不多就行，反正也沒人真的會數(shù)。

對了，張雷那個新兵我還留著呢。

他在瞭望塔上，看著下面的一切。

下一章也許該寫寫他？

一個新兵的成長，從恐懼到勇敢，或者從勇敢到崩潰？

都可以。

啊，好煩。

為什么要寫這么復(fù)雜的東西？

我本來只是想寫個簡單的“打怪物”故事，結(jié)果現(xiàn)在又是設(shè)定又是群像又是多重視角，把自己都繞暈了。

不寫了，睡覺。

明天還要上學(xué)，而我的角色們還在灰森林里受苦。

我真是個糟糕的作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