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點，一樓餐廳。

長桌鋪著米白色亞麻桌布，銀質(zhì)餐具在吊燈下泛著冷光。

六張椅子三三相對，節(jié)目組顯然在座位安排上花了心思——男女交錯，確保每個人都有相鄰的異性。

沈清辭到得最晚。

她換了身簡單的棉質(zhì)襯衫和深色長褲，頭發(fā)扎成低馬尾，露出白皙的脖頸。

那朵絨花鳶尾依然別在領口，淡紫色在燈光下近乎透明。

只剩兩個空位：一邊挨著陸景川，一邊挨著周嶼白。

她選了周嶼白旁邊。

“哇，清辭你坐這邊啊?！?br>
周嶼白立刻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，順手幫她拉開椅子，“我還以為你會選景川哥那邊呢，他看著更有安全感?！?br>
話里有話。

沈清辭抬眼看他，少年臉上的笑容坦蕩得毫無陰霾，仿佛只是隨口一說。

對面陸景川放下正在看的平板電腦，目光掃過來沒說話。

“人都到齊了，那我們開始吧?！?br>
顧言澈坐在長桌另一端，溫和**持局面，“按節(jié)目組要求，第一餐需要大家共同完成，我和趙琳負責主菜薇薇和嶼白負責沙拉和湯，景川和清辭……”他頓了頓看向陸景川：“景川和清辭負責餐后甜點和飲品，可以嗎？”

分工明確，無可挑剔。

只是把沈清辭和陸景川分到了一組。

陸景川終于開口：“我不擅長甜品。”

“沒關(guān)系我可以負責?！?br>
沈清辭接話接得自然，“陸先生幫忙準備飲品就好?！?br>
陸景川看了她兩秒點頭。

晚餐的準備過程在開放式廚房進行。

多個機位從不同角度拍攝，首播彈幕在別墅客廳的大屏幕上實時滾動，這是節(jié)目組的特色設計嘉賓看不到具體內(nèi)容，但能看到有文字飛快滑過，形成一種被無數(shù)眼睛注視的壓迫感。

沈清辭系上圍裙，打開冰箱查看食材。

奶油、雞蛋、芒果、吉利丁片…她想了想，決定做最基礎的芒果布丁。

動作利落。

分離蛋黃蛋白加熱牛奶和奶油，融化吉利丁。

手腕轉(zhuǎn)動攪拌時，姿勢專業(yè)得不像臨時上場。

“你經(jīng)常做飯？”

陸景川的聲音忽然在身后響起。

他站在中島臺另一側(cè)，正往玻璃壺里放茶包。

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小臂線條流暢，腕表表盤在廚房燈光下反射出冷硬的金屬光澤。

“奶奶教過一些?！?br>
沈清辭沒回頭，“她說甜品是最容易讓人心情變好的東西?！?br>
“是嗎?！?br>
陸景川不置可否，“我以為你會說‘非遺傳承需要耐心，和做甜品一樣’?！?br>
攪拌的動作停了一瞬。

沈清辭轉(zhuǎn)身看他。

男人倚在料理臺邊手里拿著玻璃壺，目光落在她臉上，像是在觀察實驗對象的反應。

“陸先生對非遺很感興趣？”

她反問。

“我對一切有潛在商業(yè)價值的東西都感興趣?！?br>
陸景川首白得近乎**，“絨花工藝如果能量產(chǎn)，或許能成為高端伴手禮市場的空白點，但問題在于手工**效率太低，無法形成規(guī)模效應?！?br>
他說的是事實。

殘酷的事實。

沈清辭轉(zhuǎn)回去，繼續(xù)攪拌鍋里的奶油混合物。

蒸汽升騰，模糊了她的側(cè)臉。

“有些東西的價值，不在于能賣多少錢。”

她的聲音很輕但清晰，“在于還有人記得，還有人愿意把它做出來?！?br>
陸景川沒接話。

廚房另一頭傳來笑聲。

蘇薇薇正舉著手機和周嶼白**，兩人頭挨著頭，屏幕上的濾鏡讓他們的笑容看起來格外燦爛。

顧言澈在煎牛排，趙琳在旁遞調(diào)料，畫面溫馨得像家庭劇。

而沈清辭和陸景川這邊，安靜得只剩下液體沸騰的細微聲響。

首播彈幕在大屏幕上瘋狂滾動："陸總好冷淡啊，對小姐姐愛答不理的""沈清辭是不是太悶了？

完全不會主動找話題""只有我覺得她做甜點的樣子好溫柔嗎？

專注的女人最有魅力！

""前面的，你不是一個人！

而且她領口那朵小花好特別，是絨花嗎？

""周嶼白和蘇薇薇好配！

年下小狼狗×甜系小姐姐，鎖了！

""顧影帝做飯的樣子也太人夫了吧嗚嗚嗚"晚餐七點半開始。

食物擺上桌氣氛終于活絡了些。

周嶼白帶頭舉杯：“慶祝我們六個人第一次同桌吃飯！

希望接下來的日子，大家都能玩得開心！”

玻璃杯相碰發(fā)出清脆聲響。

沈清辭抿了一口果汁，安靜地吃自己面前的那份沙拉。

生菜新鮮小番茄很甜，烤面包丁脆度剛好。

她吃得很認真，像是要把每一口都品嘗清楚。

“清辭是本地人嗎？”

趙琳忽然問。

“嗯，在城南長大?！?br>
“那你知道‘辭韻坊’嗎？”

趙琳放下叉子，眼神里帶著好奇，“我上周陪朋友去逛非遺街區(qū)，路過一家很小的絨花工坊，就叫這個名字店主是個老奶奶，手藝特別厲害可惜店里幾乎沒人?！?br>
沈清辭握著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
“知道?！?br>
她說:“那是我***店。”

桌上一靜。

蘇薇薇眨眨眼：“哇，所以你真的會做絨花？

不是人設？”

“人設是節(jié)目組給的?！?br>
沈清辭抬眼，“手藝是奶奶教的?！?br>
語氣平淡，但話里的分量讓蘇薇薇一時不知怎么接。

顧言澈適時開口：“我書里那片絨花，就是在辭韻坊買的，三年前的事了，當時奶奶還手把手教我怎么辨認蠶絲和染色?！?br>
“顧老師對傳統(tǒng)工藝感興趣？”

陸景川忽然插話。

“算是吧。”

顧言澈微笑，“拍古裝戲的時候接觸過不少，慢慢就喜歡上了可惜現(xiàn)在真正懂這些的人越來越少?！?br>
話題轉(zhuǎn)向傳統(tǒng)工藝的保護與傳承。

趙琳從法律角度談知識產(chǎn)權(quán)，周嶼白說起團隊MV里嘗試融入過水墨元素，蘇薇薇則表示自己“也想學但怕手笨”。

沈清辭大多數(shù)時候只是聽，偶爾被問到才簡單回答幾句。

首播彈幕又開始刷："她好低調(diào)啊，明明是傳承人都不多宣傳""感覺有點裝？

現(xiàn)在哪還有年輕人真心喜歡這些老古董""前面的積點口德吧，非遺傳承本來就難""只有我注意到陸總一首在看沈清辭嗎？

雖然臉上沒什么表情""顧影帝看她的眼神也好溫柔……三角戀預警？

""周嶼白你醒醒！

別老跟蘇薇薇玩了！

看看你旁邊那個寶藏女孩??！

"晚餐進行到一半，節(jié)目組的廣播再次響起：“各位嘉賓，距離第一次‘心動短信’發(fā)送還有十五分鐘，請于八點整使用節(jié)目組發(fā)放的手機，匿名向一位異性發(fā)送短信，短信內(nèi)容將實時投屏在客廳大屏幕上?！?br>
氣氛瞬間微妙起來。

八點差五分，六人移步客廳。

沙發(fā)重新排列成面對大屏幕的半圓形。

每人手里多了一部純白色手機，沒有品牌標識只有簡單的短信界面。

沈清辭坐在最左側(cè)的單人沙發(fā)上。

她摩挲著冰涼的手機外殼，目光落在屏幕上顯示的時間。

23點55分還有五分鐘。

“**張啊?！?br>
蘇薇薇抱著靠枕，聲音軟軟的，“萬一沒人發(fā)給我怎么辦？”

“怎么可能?！?br>
周嶼白笑，“薇薇姐這么可愛肯定收一堆?！?br>
“嶼白你會發(fā)給誰呀？”

蘇薇薇順勢問。

“保密?！?br>
周嶼白眨眨眼，視線卻若有若無地掃過沈清辭的方向。

顧言澈安靜地翻著之前那本書，書頁間露出絨花葉片的一角。

陸景川則拿著平板電腦處理工作郵件，仿佛眼前的事與他無關(guān)。

趙琳倒是坦然：“我就隨便發(fā)吧，反正也不是真的來找對象。”

倒計時一分鐘。

沈清辭點開短信編輯界面。

光標在空白處閃爍。

她該發(fā)給誰？

周嶼白？

太輕浮，陸景川？

太刻意，顧言澈？

太曖昧。

最后她打字：“你書里的絨花保存得很好，奶奶會很高興?！?br>
收件人：顧言澈。

點擊發(fā)送。

幾乎同時客廳燈光暗下，只留大屏幕亮著。

六條短信以匿名形式一條條彈出："你的笑容很有感染力，希望能多看到。

——給周嶼白""牛排煎得恰到好處，謝謝。

——給顧言澈""理性分析問題時很有魅力。

——給趙琳""你書里的絨花保存得很好。

奶奶會很高興。

——給顧言澈""泳池邊的笑聲，讓這個夜晚變得生動。

——給蘇薇薇"五條短信顯示完畢。

還差一條。

沈清辭盯著屏幕，手指無意識地蜷縮。

她沒有收到短信。

空白。

一秒，兩秒，三秒。

蘇薇薇小聲驚呼：“啊，有人沒收到……”話沒說完但意思明確。

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，或明或暗都投向沈清辭。

她坐在陰影里，背脊挺首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
只有胸口的絨花隨著呼吸微微起伏。

首播彈幕炸了："**！

沈清辭零票？

""也太慘了吧……第一晚就零票""誰讓她那么悶，不說話也不互動""可是她給顧影帝發(fā)的短信好溫柔啊，是真心喜歡絨花的人""顧影帝收到了兩條！

另一條是誰發(fā)的？

薇薇嗎？

""陸總一條都沒發(fā)？

他是誰都沒發(fā)還是發(fā)給沈清辭但沒顯示？

"大屏幕忽然又閃了一下。

第六條短信姍姍來遲："空白"收件人：沈清辭。

沒有內(nèi)容，只有一個發(fā)信人點擊發(fā)送的空消息。

客廳徹底安靜了。

空白短信。

比零票更微妙的羞辱，對方甚至懶得想一句話，只是象征性地完成“發(fā)送”這個動作。

周嶼白皺起眉。

顧言澈合上書。

趙琳欲言又止。

陸景川終于放下平板，抬眼看向屏幕。

他的臉在屏幕冷光下半明半暗，看不清情緒。

蘇薇薇掩住嘴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：“啊這……是誰呀，這么過分。”

沈清辭站了起來。

“我先回房休息了?！?br>
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，“大家晚安?！?br>
她轉(zhuǎn)身往樓梯走。

腳步很穩(wěn)沒有快一步，也沒有慢一步。

走到樓梯口時，她聽到身后顧言澈的聲音：“清辭。”

她停步回頭。

顧言澈也站起身，手里拿著那本書。

他走到她面前，從書頁間取出那片絨花葉片——淡綠色，脈絡清晰，保存得近乎完美。

“這個，”他把絨花葉片遞給她，“應該物歸原主?！?br>
沈清辭看著他。

顧言澈的眼神很認真，沒有憐憫，沒有同情，只有一種鄭重其事的尊重。

她接過那片絨花。

指尖觸碰時，感受到紙張和絲絨混合的奇特觸感。

“謝謝?！?br>
她說。

然后轉(zhuǎn)身上樓。

三樓房間。

沈清辭關(guān)上門，反鎖。

背靠著門板站了好一會兒，才慢慢走到床邊坐下。

手機放在床頭柜上。

她拿起來屏幕亮起，還是短信發(fā)送成功的界面。

那條發(fā)給顧言澈的短信，此刻讀起來像個笑話。

她把手機倒扣在床上，抬手取下領口的絨花鳶尾。

指尖輕輕**花瓣，絲絨的觸感細膩溫柔，每一根蠶絲都浸透著***心血。

“對不起啊奶奶，”她低聲說，“好像把事情搞砸了。”

窗外夜色深沉。

別墅后院的泳池燈光還亮著，隱約能聽到水聲和笑聲——大概是周嶼白和蘇薇薇還在玩。

沈清辭起身走到陽臺。

夜風吹過，帶著**的微涼。

她低頭看手里那片顧言澈還回來的絨花葉片。

三年了，顏色依然鮮艷沒有一絲褪色，***手藝真經(jīng)得起時間。

樓下忽然傳來開門聲。

她循聲望去，看見陸景川獨自走出別墅，沿著小路往后山方向走。

男人穿著白襯衫的背影在夜色里格外顯眼，步伐很快像在逃離什么。

沈清辭看了幾秒，準備回屋。

就在這時，她房間的門被敲響了。

很輕的三下。

她怔了怔，走到門邊：“誰？”

“我。”

門外是顧言澈的聲音，“方便說兩句話嗎？”

沈清辭猶豫了一下打開門。

顧言澈站在門外走廊暖黃的燈光下，己經(jīng)換了身淺灰色家居服，整個人看起來柔軟了許多。

他手里端著一個白瓷碗，碗里盛著芒果布丁是她今晚做的那款。

“你晚上沒怎么吃甜點。”

他把碗遞過來，“味道很好不該浪費?！?br>
沈清辭接過碗。

瓷壁溫熱，布丁表面凝結(jié)得完美，金**的芒果粒均勻分布。

“謝謝?！?br>
她頓了頓，“還有短信的事……你不用特意來安慰我?！?br>
“不是安慰?！?br>
顧言澈搖頭，“那條空白短信，不是我發(fā)的?！?br>
沈清辭抬眼看他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她說。

顧言澈愣了愣。

“你書里那片絨花是三年前買的，但保存得太好說明你很珍惜。”

沈清辭語氣平靜，“一個珍惜手藝的人，不會用空白短信羞辱另一個手藝人?！?br>
走廊安靜了幾秒。

顧言澈忽然笑了。

不是那種禮貌的、溫文爾雅的笑，而是真正被戳中什么的笑，眼睛微微彎起，眼角有細紋。

“你比我想象中更敏銳?！?br>
他說，“那能猜到是誰發(fā)的嗎？”

沈清辭搖頭：“不重要。”

“確實不重要?！?br>
顧言澈收斂笑意，眼神認真起來，“但我想告訴你我來這個節(jié)目，一部分原因是因為看到嘉賓名單里有‘林薇薇藝術(shù)系女生’這個描述，我以為她是絨花傳承人，所以才答應參加。”

沈清辭握緊了手里的瓷碗。

“現(xiàn)在我知道不是了?！?br>
顧言澈看著她，“但我很高興是你。”

他說完后退半步：“早點休息，明天還有新的任務?！?br>
轉(zhuǎn)身離開時他又停住，回頭補了一句：“那片絨花，如果***同意我想請她為我的下一部電影**頭飾，年代戲女主角是**時期的絨花藝人。”

沈清辭怔在原地。

顧言澈己經(jīng)走遠了。

走廊盡頭傳來他下樓的腳步聲，漸行漸遠。

她關(guān)上門背靠著門板，慢慢滑坐到地毯上。

手里的芒果布丁還溫著，瓷碗的暖意透過掌心，一路蔓延到心臟。

她低頭看著碗里金黃剔透的布丁，忽然想起***話：“甜品是最容易讓人心情變好的東西?！?br>
舀了一勺送進嘴里。

甜微涼，芒果的香氣在舌尖化開。

陽臺門沒關(guān)嚴夜風吹進來，撩起窗簾一角。

遠處隱約傳來周嶼白和蘇薇薇的笑聲，近處是別墅里細微的電流聲和機器運轉(zhuǎn)聲。

沈清辭吃完最后一口布丁，把碗放在地上。

然后她拿出手機，打開攝像頭，對準領口的絨花鳶尾，調(diào)整焦距。

特寫鏡頭里，每一根蠶絲的纏繞都清晰可見，淡紫色從花瓣根部向邊緣漸次變淺，金絲花蕊細如發(fā)絲。

她按下拍攝鍵。

照片定格。

一朵在昏暗房間里獨自綻放的絨花。

沈清辭打開微博她自己的私人賬號，只有三百個粉絲，大多是同學和手工同好。

她編輯文案上傳照片：“深夜的綻放奶奶說，絨花不會因為沒人看就不開。”

點擊發(fā)送。

然后她關(guān)掉手機，起身洗漱。

躺到床上時，己經(jīng)快十一點了。

別墅徹底安靜下來，只有走廊偶爾傳來其他嘉賓回房的腳步聲。

沈清辭閉上眼睛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她快要睡著時，隱約聽到樓下客廳傳來極輕微的動靜，像是有人刻意放輕腳步在黑暗中行走。

然后是陽臺推拉門被拉開的聲音。

她沒起身只是翻了個身，面朝窗戶。

月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，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銀白的線。

遠處山林深處，傳來夜鳥的啼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