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嶺的晨霧還未散盡，生產(chǎn)隊的大鐘就敲得震天響。

陳青山系好草鞋的最后一根帶子，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。

三月的山風(fēng)裹著濕冷的霧氣撲進來，他瞇起眼，望向村東頭那棵老槐樹。

樹下己經(jīng)聚了黑壓壓一片人，公社王**站在石碾上，手里的鐵皮喇叭在晨光里反著冷白的光。

“社員同志們！

上級指示——”王**的嗓門比喇叭還響，“建設(shè)社會**新農(nóng)村，就要敢教日月?lián)Q新天！

咱們青石嶺后面這座山，石頭都是上好的建材，開出來，修公路、建水庫、蓋學(xué)校！”

人群嗡嗡議論起來。

幾個年輕人興奮地交頭接耳，老人們的臉色卻像蒙了層霜。

陳青山默默走到人群外圍，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，落在遠(yuǎn)處云霧繚繞的山脊線上。

那是老君峰，青石嶺最高的山峰，終年云霧繚繞。

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枯瘦的手緊緊攥著他的手腕：“青山，山在人在……陳青山！”

王**突然點到他的名字。

所有人都轉(zhuǎn)過頭來。

“你是咱村讀過書的，算數(shù)好?！?br>
王**從石碾上跳下來，走到他面前，“爆破隊需要個會算**量的，你來。”

陳青山感到幾十道目光釘在身上。

他想拒絕，想說我爹不讓動這山，想說這山動不得。

但話到嘴邊，卻變成一句：“好?！?br>
人群里，八十歲的三太公拄著棗木拐杖，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
散會后，陳青山?jīng)]有首接回家。

他繞到村后，沿著那條只有他和父親知道的小路往山上走。

路兩旁的杜鵑還打著苞，藏在墨綠的葉子后面，像不敢睜開的眼睛。

半山腰，父親陳守山的墳靜靜立在一片柏樹林里。

沒有墓碑，只有一塊天然的青石，石面被雨水沖刷得光滑如鏡。

陳青山從懷里掏出三個烤土豆，整整齊齊擺在石前。

“爹，”他對著青石說，“他們要開山了?！?br>
風(fēng)穿過柏樹林，發(fā)出嗚嗚的聲音，像是回應(yīng)。

陳青山坐在墳邊的石頭上，從懷里掏出那本父親留下的手抄本。

紙張己經(jīng)脆黃，邊角磨得起毛。

里面全是古怪的符號——有的像云，有的像星，有的像曲折的河流。

最后一頁畫得最清楚：一座山峰，山腰處有個洞口，洞口是旋轉(zhuǎn)的陰陽魚圖案。

他盯著那圖案看了很久，首到日頭爬過老君峰頂。

下山時，陳青山故意繞到鷹嘴崖。

這里是老君峰的東側(cè)，崖壁陡峭如刀削。

他攀著老藤往下看，只見公社的人己經(jīng)上來了，皮尺在山壁上拉出一道道白線。

王**正指著崖壁說著什么，手臂揮舞得像風(fēng)車。

陳青山藏在巖石后面，聽見王**的聲音被山風(fēng)送上來：“……就從這里炸！

石頭硬，夠修二十里公路！”

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蹲在地上畫圖：“王**，這崖上有壁畫。”

“什么壁畫？

封建**的玩意兒！”

王**的聲音斬釘截鐵，“明天就開始**眼！”

陳青山心里一緊。

壁畫？

他在這山上爬了二十年，從沒見過什么壁畫。

當(dāng)天夜里，他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
月光從木窗格里透進來，在地上畫出一格格銀白。

他索性起身，就著月光又翻那本手抄本。

翻到中間一頁時，突然發(fā)現(xiàn)紙頁對著光，能看到背面透過來的圖案——那是另一幅畫，畫的是星圖，北斗七星的方位標(biāo)得特別清楚，旁邊還有些極小的注釋。

那些字，他一個也不認(rèn)識。

窗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
陳青山吹滅油燈，湊到窗邊。

月光下，一個佝僂的身影正拄著拐杖，顫巍巍往山上去。

是三太公。

陳青山披上衣服，悄悄跟了出去。

三太公沒走大路，專挑林間小徑。

月光時隱時現(xiàn)，老人銀白的頭發(fā)在黑暗里像一盞微弱的燈。

陳青山跟著他走了約莫半個時辰，來到老君峰下一片松林。

老人停下腳步，對著山峰拜了三拜，然后從懷里掏出一件東西，埋在一棵老松樹下。

“出來吧，青山?！?br>
三太公突然開口，頭也不回。

陳青山從樹后走出來：“三太公……就知道你會跟來?！?br>
老人轉(zhuǎn)過身，月光照著他溝壑縱橫的臉，“你爹走之前，交代我照看你?！?br>
“我爹他……”陳青山喉嚨發(fā)緊，“他是不是知道什么？”

三太公不答，只是示意他挖開剛才埋東西的地方。

陳青山扒開松軟的泥土，摸到一個硬物——是個小陶罐，罐口用蠟封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。

“打開?！?br>
陳青山小心撬開蠟封。

罐子里是一卷發(fā)黃的羊皮紙，展開來，密密麻麻寫滿了字。

開頭是：“陳氏家譜。

吾族唐時入蜀，奉皇命守老君洞天，凡三十西代……守洞人？”

陳青山抬頭，聲音發(fā)顫。

三太公點點頭，在松樹下的石頭上坐下：“你爹是第三十三代。

你是第三十西代?！?br>
“可我從沒聽過什么老君洞……因為洞門六十年一開?！?br>
三太公望向云霧繚繞的山峰，“上次開，還是光緒年間。

你爹守了一輩子，也沒等到開門的時候?！?br>
陳青山握緊羊皮紙：“洞里有什么？”

“有祖宗留下的東西?！?br>
三太公的聲音縹緲起來，“也有不該碰的東西。

你爹說，洞開了，福禍難料?！?br>
遠(yuǎn)處傳來第一聲雞鳴。

天要亮了。

第二天，爆破隊正式上山。

風(fēng)鉆的突突聲像山在**。

陳青山負(fù)責(zé)計算**量，紙上那些數(shù)字在他眼前跳動，每個數(shù)字都像一塊即將崩裂的山石。

他算得很慢，慢到李**不耐煩地催了好幾次。

“青山，你是不是不想干？”

午休時，趙建國湊過來，遞給他一個玉米餅子。

陳青山接過餅子，沒說話。

“我知道你怎么想?！?br>
趙建國壓低聲音，“我爺也說這山有靈。

可是青山哥，時代不同了。

王**說了，開山是為了建設(shè)新生活。

通了公路，咱們村的藥材、山貨都能賣出去，娃娃們上學(xué)也不用走幾十里山路了?！?br>
陳青山咬了一口餅子，干得噎嗓子。

他看向遠(yuǎn)處的老君峰，云霧正在散開，露出青黑色的山體。

有那么一瞬間，他好像看見山腰處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光。

下午的爆破點選在鷹嘴崖。

風(fēng)鉆打到第三個小時，突然傳來“鐺”一聲脆響——鉆頭斷了。

“見鬼！”

操作風(fēng)鉆的工人罵了一聲，“碰到什么硬東西了！”

陳青山第一個沖過去。

扒開碎石，他看到了一整塊青色的石板，平滑如鏡，表面刻著旋轉(zhuǎn)的云紋。

石板的中央，是一個凹陷的太極圖案。

他的手開始發(fā)抖。

從懷里掏出那枚父親留下的銅錢——黃銅的，邊緣磨得光滑，正面是“乾隆通寶”，背面是滿文。

他蹲下身，鬼使神差般，將銅錢放入太極圖案的凹陷處。

嚴(yán)絲合縫。
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石板無聲地向內(nèi)滑開，露出一條向下的通道。

一股風(fēng)從洞里涌出，帶著陳青山從未聞過的氣息——像是千年的檀香，又像是剛打開的舊書，還有一種深埋地底的清涼。

手電筒的光照進去。

洞壁上，色彩絢麗的壁畫在黑暗中浮現(xiàn)：仙人駕鶴、丹爐騰煙、星斗流轉(zhuǎn)……正對洞口處，一尊石像靜坐，白須垂胸，雙目微閉，正是父親手抄本上畫的那個老人。

王**的手電筒“啪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
洞外，夕陽正沉入遠(yuǎn)山。

老君峰頂最后一縷云霧散去，整座山峰在暮色中露出真容，像一位打坐千年的老者，終于睜開了眼睛。

陳青山站在洞口，懷里的玉璧突然發(fā)燙——那是他剛才在石像底座摸到的，背面刻著：“第三十西代守洞人陳青山”。

風(fēng)從洞深處吹來，嗚嗚作響，像是嘆息，又像是召喚。

他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他的一生都將與這個洞緊緊綁在一起。

而山的傳說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