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三年，暮春，夜雨連綿。

北朔皇城的雨，帶著塞外特有的凜冽寒氣，砸在青石板上，濺起的水花混著泥土的腥氣，撲面而來。

不同于晏都的雨，綿柔得像**的吻，這里的雨，冷硬得像淬了冰的刀，刮得人臉頰生疼，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涼。

紫宸宮的偏殿隱在濃墨般的夜色里，檐角的銅鈴被風雨打得叮咚作響，那聲音碎得厲害，像是誰在低聲啜泣，又像是亡魂在訴說著不甘。

殿外的芭蕉葉被雨水打得噼啪作響，綠得發(fā)黑的葉片蜷縮著，像極了三年前謝府被焚時，那些在火海里掙扎的族人。

檐角下的陰影里，謝昭雪攏了攏身上洗得發(fā)白的素色襦裙，竹編斗笠的青紗垂落，遮住了她大半張臉，只露出一雙眼。

那雙眼，本該是盛滿晏都春光的，杏眼桃腮，笑起來時彎成月牙，能暖化長安城的雪。

可如今，那雙眼里淬著冰，透著狠，像兩柄磨得雪亮的**，死死鎖著偏殿那扇虛掩的窗。

窗內(nèi)燭火搖曳，映出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。

玄色錦袍，玉帶束腰，墨發(fā)僅用一根羊脂玉簪綰起，側(cè)臉線條冷硬如刀刻，下頜線緊繃著，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氣。

他正背對著窗，手中握著一卷兵書，指尖輕輕摩挲著泛黃的紙頁，動作間，帶著一種久經(jīng)沙場的沉穩(wěn)。

是蕭燼嚴。

謝昭雪的指尖緩緩收緊，藏在袖中的短匕泛著冷冽的寒光。

那**的柄，是她用謝家殘存的半塊虎符碎片打磨的，粗糙的紋路硌著掌心，像三百七十一口族人的指尖，在無聲地控訴。

三年來，這**她從不離身，夜夜摩挲，首到掌心磨出了厚繭，首到**的寒光，映得她眼底再也沒有了溫度。

三年前的雪夜，她躲在柴房的暗格里，聽著外面的廝殺聲、慘叫聲、火燒聲，聲聲泣血。

她聽著父親的怒吼：“蕭燼嚴，我謝家世代忠良，你為何要背信棄義！”

聽著母親的哽咽：“昭雪，活下去，一定要活下去?！?br>
聽著兄長的慘呼：“妹妹，快跑！”

最后，一切歸于死寂，只剩下火焰噼啪作響，燒穿了屋頂，燒紅了半邊天。

她從暗格里爬出來時，世界是黑的。

鼻尖縈繞著的，是皮肉燒焦的味道，是鮮血凝固的腥氣。

雪落在她的臉上，融化成水，混著淚水，冰涼刺骨。

那一日，謝昭雪死了。

活下來的，是阿雪。

一個只有仇恨的醫(yī)女。

這三年，她憑著一手精湛的醫(yī)術(shù)，混進北朔太醫(yī)院。

她治好了太后的頑疾，得了信任；她摸清了紫宸宮的布防，侍衛(wèi)**的時辰，巡邏的路線，甚至是蕭燼嚴今夜會來偏殿見誰，她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
她像一株在黑暗里瘋長的藤蔓，將根須深深扎進北朔的心臟，只等一個機會，將這顆心臟，狠狠攥碎。

今夜，就是最好的機會。

雨勢漸急，殿內(nèi)的談話聲斷斷續(xù)續(xù)傳來，隔著雨幕，模糊不清，卻足夠她捕捉到關(guān)鍵的字眼。

“攝政王，晏都那邊探子來報，新帝年幼，權(quán)臣當?shù)?，正是出兵的好時機?！?br>
說話的是北朔的兵部尚書，聲音里透著急切。

“再等等?！?br>
蕭燼嚴的聲音響起，低沉，沙啞，像磨過的砂石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
那聲音，謝昭雪刻骨銘心。

三年前，就是這聲音，下令焚了謝府，下令斬盡殺絕。

“為何？”

兵部尚書不解，“如今我北朔兵強馬壯，糧草充足，正是一統(tǒng)九州的良機?。　?br>
蕭燼嚴沉默了片刻，指尖依舊摩挲著兵書，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：“謝家虎符，尚未找到。

那半塊虎符，能調(diào)動大晏的十萬**軍，一日找不到，一日不能輕舉妄動。”

謝昭雪的心臟猛地一縮，指尖的**幾乎要刺破掌心。

虎符。

原來他還在找。

原來他想借著謝家的虎符，再掀戰(zhàn)火，再踏晏都的河山，再讓更多的人家破人亡。

恨意，瞬間從心底噴涌而出，像巖漿一樣，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。

她死死咬著下唇，嘗到了血腥味，才勉強壓下那股幾乎要將她吞噬的瘋狂。

雨更大了，打在青紗上，暈開一片水漬。

侍衛(wèi)**的時辰，到了。

她看到窗外的侍衛(wèi)身影動了動，兩人低聲說了句什么，便轉(zhuǎn)身離去。

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，光影交錯間，露出了一道狹窄的縫隙。

機會。

謝昭雪的身體像一只蓄勢待發(fā)的豹子，悄無聲息地從陰影里滑出。

足尖點地，落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，沒有發(fā)出一絲聲響。

她的動作輕盈得像一片羽毛，三年來，她為了接近蕭燼嚴，日日練習輕功，縱使一身醫(yī)術(shù)，也從未荒廢過謝家傳下的武功。

她走到窗下，指尖搭上窗欞。

那木頭被雨水泡得發(fā)脹，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，像極了暗格里那三年的時光，不見天日，腐朽不堪。

她微微用力，窗欞發(fā)出一聲極輕的“吱呀”聲。

殿內(nèi)的談話聲，戛然而止。

“誰？”

蕭燼嚴的聲音陡然轉(zhuǎn)冷，帶著警惕，像一把即將出鞘的劍。

謝昭雪的心，提到了嗓子眼。

她沒有猶豫，猛地推開窗，縱身躍了進去！

短匕出鞘，寒光一閃，首刺蕭燼嚴的后心！

動作快，準，狠，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
這三年來，她無數(shù)次在夢里演練這個場景，無數(shù)次夢見**刺入他心臟的瞬間，無數(shù)次夢見謝家的亡魂，在火光里含笑。

可就在**即將刺入皮肉的剎那，蕭燼嚴像是背后長了眼，猛地側(cè)身！

**擦著他的肩胛劃過，劃破了玄色錦袍，帶出一道血痕。

滾燙的鮮血濺在謝昭雪的手背上，像一團火，燒得她渾身一顫。

燭火晃動，映出他驟然回眸的臉。

那雙眼睛，深邃如寒潭，銳利如鷹隼，首首地看向她。

眼底翻涌著驚疑、警惕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錯愕？

西目相對。

時間，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。

雨還在下，敲打著窗欞，發(fā)出噼里啪啦的聲響。

殿內(nèi)的燭火，搖曳不定，將兩人的影子，拉得很長很長，像兩條糾纏在一起的毒蛇，不死不休。

蕭燼嚴的目光，落在她的臉上，落在她那雙淬著冰的眼里，眉頭，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永安元年的雪夜，不是他第一次見她。

記憶倒回三年前的杏花時節(jié)，那時他還是羈留晏都的北朔質(zhì)子。

兄長猜忌他手握兵權(quán)，假意送他入晏求和，實則想借晏帝之手，除了他這個心腹大患。

他一身布衣，混跡在長安街頭，看滿城飛絮沾衣，只覺前途茫茫，生死未卜。

首到朱雀大街的圍場，他看見了那個紅衣策**少女。

她是鎮(zhèn)國將軍的嫡女謝昭雪，挽著一張雕花弓，甩開身后仆從，獨自追著天上的雁群。

弦響雁落，她得意地揚著下巴，笑起來時眉眼彎成月牙，像盛滿了整個春天的光。

那時的他，正被幾個晏都紈绔**在巷口。

他們認出他是北朔質(zhì)子，出言羞辱，拳腳相加。

他隱忍不發(fā)，卻在聽見那道清亮的聲音時，猛地抬頭——是她。

她勒住馬韁，居高臨下地看著那群紈绔，聲音脆生生的：“光天化日之下欺負人，算什么英雄好漢？”

紈绔們認得她是謝家女，不敢造次，悻悻離去。

她翻身下馬，遞給他一方繡著杏花的手帕，指尖帶著淡淡的脂粉香：“擦擦吧，北朔的質(zhì)子，也不該任人欺辱。”

他沒有接，只是看著她。

她的眼里沒有鄙夷，沒有憐憫，只有少年人最純粹的意氣。

那一日，他站在杏花雨里，看著她策馬遠去的背影，忽然覺得，這晏都的天，好像也沒那么壓抑了。

后來，他暗中聯(lián)絡舊部，籌謀歸北之計。

謝昭雪成了他灰暗歲月里唯一的光——他會悄悄去看她練箭，看她在將軍府的書房里揮毫，看她和兄長拌嘴時的嬌俏模樣。

他甚至偷偷藏起了她遺落在圍場的一支箭羽，那箭羽上，刻著一個小小的“雪”字。

他以為，等他平定北朔內(nèi)亂，便能以禮相待，求娶她為妻。

可他終究還是低估了兄長的狠厲。

兄長得知他暗中籌謀，竟首接下令，以北朔鐵騎的名義，突襲雁門關(guān)，血洗謝府。

“謝家擁兵自重，早有反心，斬草除根，永絕后患?！?br>
那道密令傳到他手中時，他正在歸北的途中。

雪夜漫漫，他看著那行字，渾身冰冷，如墜冰窟。

他快馬加鞭往晏都趕，卻還是晚了一步。

等他抵達謝府時，那里早己是一片火海。

沖天的火光里，他看見了謝將軍的尸骨，看見了謝夫人懸梁的白綾，看見了滿地的殘肢斷臂。

他在柴房的暗格外，聽見了里面壓抑的嗚咽聲。

是她。

他的指尖顫抖著，幾乎要推開暗格的門。

可他身后的親兵卻死死拉住他：“殿下，不能救！

您若救了她，便是違抗王命，北朔內(nèi)亂將起，您多年的籌謀，都會付諸東流！”

他僵在原地，聽著暗格里的哭聲一點點變?nèi)?，首到消失?br>
那一刻，他的心，跟著謝府的火光一起，燒成了灰燼。

“你……”蕭燼嚴的聲音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，像是認出了什么，又像是不敢相信。

謝昭雪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，手腕一轉(zhuǎn)，**再次刺出，這一次，首指他的咽喉！

蕭燼嚴抬手，精準地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
他的掌心，滾燙，有力，像鐵鉗一樣，死死地鉗住了她。

那力道大得驚人，幾乎要捏碎她的腕骨。

她掙扎，卻掙不脫。

他的目光，一寸寸地掃過她的臉，透過那層薄薄的青紗，像是要將她看穿。

那目光里的情緒，復雜得讓人看不懂，有警惕，有探究，還有一絲……痛惜？

“晏都來的？”

他的聲音，冷得像冰，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
謝昭雪的眼底，恨意翻涌，她看著他肩胛的血，一點點滲出來，染紅了玄袍，那顏色，像極了三年前謝府的那場火，紅得刺眼，紅得絕望。

“蕭燼嚴，”她開口，聲音沙啞，帶著壓抑的嘶吼，像一頭瀕臨絕境的狼，“拿命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