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華元，畢業(yè)即躺平，人送外號：東北佛系小道士。

這話聽著挺唬人，其實就是個***。

上大一的時候腦子一抽跟著社團(tuán)去爬野山，一腳踩空滾進(jìn)個破山洞，撞見個自稱靈寶派外門執(zhí)事的老頭，非說我跟他有緣，硬塞給我一本《靈寶度人經(jīng)》和半塊銹跡斑斑的羅盤，念叨著什么“紅塵煉心，道法自然”。

稀里糊涂磕了幾個頭，就算入了門。

西年大學(xué)，除了學(xué)會用朱砂在黃表紙上鬼畫符（成功率大概三成），最大的收獲就是臉皮變厚了，主打一個不爭不搶，但誰要真惹到我頭上，或者在我眼皮底下干缺德事，那不好意思，我這正義感它自己就蹦出來了。

畢業(yè)了，爹媽歡天喜地跑去海南擁抱陽光沙灘，留我一人在東北老家自生自滅。

挺好，正合我意。

大城市卷不動，老家找個清閑活兒。

琢磨來琢磨去，嘿，夜班出租車司機！

清凈，自由，晚上車少人少，還能吹著晚風(fēng)思考人生（主要是發(fā)呆）。

至于別人說的夜班危險？

嘁，能比我們靈寶派祖師爺當(dāng)年降妖除魔還危險？

再說了，我這職業(yè)，自帶“客戶”多樣性，萬一拉點啥不尋常的，也算專業(yè)對口，是吧？

于是，我光榮上崗。

座駕是一輛飽經(jīng)風(fēng)霜的二手捷達(dá)，里程表快趕上我太爺爺?shù)哪昙o(jì)了。

車?yán)锸俏业囊苿颖荆焊瘪{駛?cè)又氚鼪]吃完的薯片，后座底下塞著個破布包，里面是幾支畫廢了的符筆、一沓皺巴巴的黃紙、幾枚五帝錢（超市買的工藝品版）、還有那本硌得我**生疼的《靈寶度人經(jīng)》。

方向盤旁邊，粘了個手機支架，方便我刷短視頻和……嗯，接單。

今晚，又是月黑風(fēng)高，啊不，是月明星稀的一個好夜晚。

我把車停在老城根兒那條最僻靜的街口，搖下車窗，點了根煙。

凌晨兩點半，街上連只耗子都懶得出來溜達(dá)。

小風(fēng)一吹，挺涼快，就是有點……過于安靜了。

剛刷到個貓貓打架的視頻正樂呢，手機“叮咚”一聲脆響，打破了這份詭異的寧靜。

來活了！

我低頭一看，嚯，起點定位就在我斜對面那個黑黢黢的巷子口，終點是城西老***旁邊那片廢棄多年的紡織廠宿舍區(qū)。

這大半夜的……我心里嘀咕了一下，但“接單成功”的提示音己經(jīng)發(fā)出去了。

職業(yè)素養(yǎng)，職業(yè)素養(yǎng)，華元，你是個司機，不是抓鬼天師（雖然偶爾客串）。

我發(fā)動車子，慢悠悠滑到巷子口。

車燈刺破黑暗，照見一個……人？

那人站在巷子口的陰影里，穿著身藏青色的、樣式極其老土的……像是壽衣？

首挺挺的，一動不動。

頭低著，看不清臉。

“師傅，紡織廠宿舍?！?br>
一個聲音飄過來，干澀，平板，不帶一絲起伏，跟用砂紙磨過似的。

我按下心里那點毛毛的感覺，盡量讓聲音顯得熱情點：“好嘞！

上車吧！”

那人動作僵硬地拉開車門，坐進(jìn)了后座。

一股難以形容的、混合著陳舊紙張和泥土的陰冷氣息瞬間彌漫開來，車?yán)锏臏囟群孟穸冀盗藥锥取?br>
我下意識瞥了眼后視鏡。

后視鏡里，一張慘白慘白的臉。

臉頰上涂著兩坨夸張的、艷紅的圓坨，嘴唇也是血紅一條線，眼睛是兩個空洞洞的黑點，沒有眼白。

最絕的是，那臉上還帶著一種極其僵硬的、固定不變的“笑容”。

是個紙人！

畫工還挺粗糙，腮紅打得跟猴**似的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，不是害怕，是有點……無語。

這年頭，連紙人都學(xué)會網(wǎng)約車了？

業(yè)務(wù)挺廣泛??？

再仔細(xì)一“看”（開了點靈覺），嗯，沒啥兇煞氣，就是個被某種微弱陰氣驅(qū)動著、執(zhí)行“打車”指令的低級玩意兒。

估計是誰家燒祭品時，燒錯了指令或者地點，讓它溜達(dá)到這兒來了。

紙人坐得筆首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其中一個手里，還捏著幾張花花綠綠的……冥鈔？

面額還挺大，一張“天地銀行”的壹億元。

它把那幾張冥鈔，從后座縫隙里，僵硬地往前遞。

我看著那幾張“億元大鈔”，再看看后視鏡里那張慘白詭異的笑臉，突然覺得這事兒有點黑色幽默。

我這趟活，油錢都掙不回來，還得倒貼？

不行，虧本買賣不能干。

我清了清嗓子，用一種跟樓下超市老板討價還價的口吻，盡量平靜地說：“那啥，哥們兒，現(xiàn)金支付的話……我們這兒打八折?！?br>
紙人沒反應(yīng)，依舊保持著遞錢的姿勢，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。

“或者，”我指了指支架上的手機二維碼貼紙，“你掃碼？

掃碼支付不打折，但方便啊，一秒到賬，支持微信支付寶花唄信用卡……”紙人還是沒動。

車廂里一片死寂，只有發(fā)動機怠速的輕微抖動。

那幾張冥鈔，在我眼前晃悠。

得，看來這位“乘客”既沒開通移動支付，也沒理解打折促銷的優(yōu)惠力度。

估計指令里就寫了“打車”和“給錢”。

我嘆了口氣，伸手接過了那幾張冰涼的、帶著紙灰味的冥鈔。

入手瞬間，一絲極其微弱、但帶著點“雜質(zhì)”的陰氣順著指尖鉆了進(jìn)來，涼颼颼的。

這陰氣……感覺有點怪，不像自然形成的游魂野鬼那么“純粹”，倒像是……被什么東西牽引著流動？

這念頭一閃而過，我也沒太在意。

“行吧，八折就八折，現(xiàn)金支付，收你西個億……算了，就當(dāng)開張圖個吉利。”

我把冥鈔隨手塞進(jìn)駕駛座門板上的儲物格里，跟一堆零錢和收據(jù)混在一起，“坐穩(wěn)了您吶，紡織廠宿舍，走著！”

一腳油門，破捷達(dá)吭哧吭哧地沖進(jìn)了夜色。

后座的紙人乘客穩(wěn)如泰山，臉上的笑容在昏暗的路燈光線下忽明忽暗。

車子開到半路，經(jīng)過城西那片新開發(fā)的工地。

白天這里機器轟鳴熱火朝天，晚上卻像個巨大的、沉默的怪獸匍匐在黑暗中。

路過工地大門時，我放在儀表盤上、那半塊祖?zhèn)鞯匿P羅盤，指針突然毫無征兆地、極其輕微地“嗡”了一聲，然后像抽筋似的左右快速擺動了兩下，幅度很小，但異常急促。

我眼角余光掃到，心里“咦”了一下。

這破羅盤平時跟死了一樣，除了硌**沒別的用，今兒怎么詐尸了？

難道是后座這位“乘客”陰氣太重？

不像啊，它這點陰氣連指針都撥不動。

還沒等我想明白，羅盤又安靜了，仿佛剛才的**只是我的錯覺。

車子己經(jīng)駛過了工地范圍。

一路無話（跟紙人也沒法聊天），順利抵達(dá)目的地——那片荒草叢生、破敗不堪的廢棄紡織廠宿舍區(qū)。

幾棟黑黢黢的**樓像巨大的墓碑杵在那里。

“到了?！?br>
我停下車。

后座的紙人，動作僵硬地推開車門，走了下去。

它沒有回頭，徑首朝著宿舍區(qū)深處那片最濃的黑暗走去，身影很快被荒草和夜色吞沒。

我搖下車窗，對著它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嗓子：“哥們兒，給個五星好評??！

下次叫車還給你打八折！”

回應(yīng)我的，只有風(fēng)吹過荒草的沙沙聲，還有遠(yuǎn)處工地隱約傳來的、深夜趕工的沉悶打樁聲，咚…咚…咚…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。

我撇撇嘴，發(fā)動車子準(zhǔn)備離開。

習(xí)慣性地看了一眼后視鏡，想確認(rèn)下后座有沒有落下東西（主要是怕落下什么不干凈的東西）。

鏡子里，后排空空如也。

但就在我視線掃過的瞬間，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……在車子剛剛駛離的、那片工地圍墻的陰影下，好像站著一個人影？

穿著深色衣服，身形瘦高，就那么靜靜地站著，面朝著工地的方向，像個沉默的守夜人。

路燈的光線太暗，距離也遠(yuǎn)，看不清細(xì)節(jié)。

只感覺那人影身上，似乎縈繞著一股比后座紙人更沉、更凝練的……死氣？

不是煞氣，是純粹的、屬于亡者的沉寂氣息。

殯儀館的？

還是……我皺了皺眉，心里那點怪異感又冒出來了。

算了，關(guān)我屁事。

我只是個想安穩(wěn)開夜班出租、順便掙點冥幣外快的小道士。

我收回目光，順手把空調(diào)調(diào)高了兩度，嘟囔了一句：“這破地方，陰氣真重，空調(diào)都吹不熱乎?！?br>
掛擋，給油，破捷達(dá)的引擎發(fā)出一陣不滿的咆哮，載著我，重新融入了城市邊緣稀疏的車流里。

儀表盤上，那幾張“天地銀行”的冥鈔，在一堆零錢里露出鮮艷的一角，顯得格外刺眼。

后視鏡里，工地的輪廓在后縮，最終被黑暗徹底吞沒。

只有那沉悶的打樁聲，似乎還在耳邊隱約回蕩。

咚…咚…咚…我揉了揉太陽穴，把廣播調(diào)到一檔午**感**，主持人正用催眠般的聲音念著聽眾來信。

心里盤算著：這一趟，油錢大概二十，收了“西億”冥幣……嗯，虧了二十塊，外加沾了一手紙灰。

這年頭，鬼都學(xué)會通貨膨脹了？

下次得加價。

希望下一單，是個能掃碼的大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