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背著畫板走進(jìn)龍脊洼的時候，太陽正往黃土塬的溝壑里沉，把漫天云霞染成一片凄厲的血紅。

這地方是他在美術(shù)學(xué)院的老教授那兒聽來的。

教授說，陜晉交界的龍脊洼藏著最原始的黃土風(fēng)貌，**依山而鑿，溝壑縱橫如鬼爪，是寫生的絕佳去處，但也再三叮囑他：“天黑前必須離開，別進(jìn)靠山崖的老窯，更別接當(dāng)?shù)厝诉f的紅繩?！?br>
林墨當(dāng)時只當(dāng)是老人怕他走丟的戲言，美院里誰不知道他膽子大，專愛往偏僻荒涼的地方跑，越?jīng)]人去的角落，越能捕捉到獨(dú)特的肌理和情緒。

可真踏入龍脊洼的地界，林墨才發(fā)現(xiàn)，這里的荒涼遠(yuǎn)**的想象。

放眼望去，全是**的黃土坡，稀疏的酸棗叢歪歪扭扭地扎根在溝壑邊，葉子上蒙著一層厚厚的塵土，透著股死寂的灰**。

偶爾能看到幾孔**，大多破敗不堪，窯門歪斜，窗欞朽壞，黑洞洞的窯口像是一只只睜著的瞎眼，在夕陽下泛著詭異的暗光。

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干燥的土腥味，混著淡淡的腐朽氣息，風(fēng)一吹過溝壑，發(fā)出“嗚嗚”的聲響，像是有人在低聲啜泣。

林墨背著畫板往前走，腳下的黃土松軟，每走一步都陷下去半寸，腳步聲在空曠的塬上格外清晰，卻聽不到任何回應(yīng)，連只飛鳥、蟲鳴都沒有，整座黃土塬安靜得像座巨大的墳?zāi)埂?br>
“小伙子，快往回走！

天黑前出不去，就麻煩了！”

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從旁邊的土坡上傳來。

林墨抬頭望去，只見土坡上的一孔新窯前，站著個穿藍(lán)布褂子的老頭，臉上刻滿了溝壑般的皺紋，手里拄著一根棗木拐杖，眼神渾濁卻帶著一絲急切。

老頭身后的窯門緊閉，門楣上掛著一串干癟的艾草，己經(jīng)看不出原本的綠色。

“大爺，我是來寫生的，想找個地方住一晚，明天再走?！?br>
林墨揚(yáng)聲喊道，心里有些納悶，這地方看著荒無人煙，竟然還有人居住。

老頭擺了擺手，語氣急促：“住不得！

龍脊洼的夜，不是你們外鄉(xiāng)人能待的。

快走吧，再晚就來不及了！”

說完，他不等林墨再說話，轉(zhuǎn)身就鉆進(jìn)了窯里，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關(guān)上了窯門，仿佛外面有什么洪水猛獸在追趕。

林墨愣在原地，心里泛起一絲嘀咕。

老頭的反應(yīng)也太奇怪了，就算這地方偏僻，也不至于這么排斥外人吧？

他看了看天色，太陽己經(jīng)沉到了塬邊，只剩下一抹殘陽，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了下來。

如果現(xiàn)在往回走，山路崎嶇，天黑后更難走，說不定還會迷路。

“算了，先找個**湊合一晚，明天一早再走?！?br>
林墨咬了咬牙，心里的那點(diǎn)不安被寫生的執(zhí)念壓了下去。

他記得教授說過，靠山崖的老窯別有風(fēng)味，于是背著畫板，朝著遠(yuǎn)處山崖下的一片老窯群走去。

那片老窯群依山而鑿，層層疊疊地排了十幾孔，大多己經(jīng)廢棄，窯口被風(fēng)吹來的黃土半掩著。

林墨選了一孔看起來相對完整的**，窯門雖然歪斜，但還能勉強(qiáng)關(guān)上。

他推開門走進(jìn)去，一股濃重的霉味和土腥味撲面而來，嗆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幾聲。

**不大，里面空蕩蕩的，只有一張破舊的土炕，鋪著一層發(fā)黑的干草，墻角堆著些零散的碎石和枯木。

窯頂滲著水珠，滴落在地上，發(fā)出“滴答、滴答”的聲響，在寂靜的**里格外清晰。

林墨放下畫板，從背包里掏出打火機(jī)，點(diǎn)燃了帶來的蠟燭。

昏黃的燭光搖曳著，照亮了**的一角，卻把更多的陰影拉得更長，投射在粗糙的黃土墻上，像是有無數(shù)黑影在蠕動。

他坐在土炕邊，拿出速寫本，想趁著最后一點(diǎn)光亮勾勒幾筆**的輪廓。

可剛畫了兩筆，就聽到窯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“沙沙”聲，像是有人在拖動什么東西。

林墨心里一緊，屏住呼吸，側(cè)耳傾聽。

那聲音越來越近，從窯門外慢慢移到了窯壁邊，像是貼著墻在走。

林墨握緊了手里的打火機(jī)，壯著膽子喊了一聲：“誰在外面？”

沒有回應(yīng)。

“沙沙”聲還在繼續(xù)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窯壁上刮擦，聽得人頭皮發(fā)麻。

林墨站起身，走到窯門邊，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隙往外看。

外面己經(jīng)完全黑了，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層后面，一點(diǎn)光亮都沒有。

黃土坡上靜悄悄的，只有風(fēng)穿過溝壑的嗚咽聲。

可那“沙沙”聲還在，似乎就在窯門的另一側(cè)，離他只有一步之遙。

林墨的心跳開始加速，后背滲出了冷汗。

他猛地推開窯門，外面空蕩蕩的，什么都沒有。

只有冰冷的夜風(fēng)灌了進(jìn)來，吹得蠟燭火苗劇烈晃動，差點(diǎn)熄滅。

“難道是風(fēng)吹的？”

林墨喃喃自語，心里卻越發(fā)不安。

他關(guān)緊窯門，用石頭頂住，回到土炕邊坐下。

可剛坐下沒多久，就聽到**里傳來一陣細(xì)微的“紡車聲”——“吱呀、吱呀”，緩慢而單調(diào)，像是從遙遠(yuǎn)的地方傳來，又像是就在**的深處。

林墨愣住了。

這**里明明空蕩蕩的，怎么會有紡車聲？

他拿著蠟燭，站起身，朝著**深處走去。

**的盡頭是一面厚實(shí)的黃土墻，沒有任何出口，只有墻角堆著些枯木和碎石。

紡車聲還在繼續(xù)，似乎是從墻里面?zhèn)鞒鰜淼模瑤е环N詭異的韻律，讓人心里發(fā)慌。

林墨把蠟燭湊到墻邊，仔細(xì)看了看，墻面是堅(jiān)硬的黃土，沒有任何縫隙，不像是能**的地方。

“吱呀……吱呀……”紡車聲越來越清晰，越來越近，仿佛有一個無形的人，就在他身邊轉(zhuǎn)動著紡車。

林墨只覺得渾身發(fā)冷，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，順著脊椎往上爬，頭皮都麻了。

他突然想起了老教授的話——“別進(jìn)靠山崖的老窯”，難道這**里真的有什么不干凈的東西？

就在這時，蠟燭的火苗突然變成了青綠色，光線瞬間變暗，**里面的溫度也驟然下降。

林墨看到，黃土墻上的陰影開始扭曲、蠕動，像是有什么東西要從陰影里鉆出來。

他嚇得后退了一步，手里的蠟燭差點(diǎn)掉在地上。

“誰？

誰在那里？”

他聲音發(fā)顫，卻還是強(qiáng)撐著喊道。

沒有回應(yīng)，只有紡車聲還在“吱呀”作響，伴隨著一陣若有若無的女人嘆息聲，輕柔而哀怨，聽得人心里發(fā)堵。

林墨再也忍不住，轉(zhuǎn)身就想往窯門外跑。

可就在他轉(zhuǎn)身的那一刻，突然看到土炕邊的陰影里，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！

那人影很高，穿著一身灰黑色的衣袍，衣袍的下擺拖在地上，看不清手腳。

她的頭部被一團(tuán)黑影籠罩著，看不到臉，只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、帶著惡意的目光，正死死地盯著他。

林墨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，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。

他想跑，可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，根本邁不動步子。

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黑影，慢慢地朝著他走過來。

紡車聲越來越響，女人的嘆息聲也越來越清晰，像是就在他的耳邊。

林墨聞到一股淡淡的、腐朽的香氣，像是某種枯萎的花朵散發(fā)出來的，聞得人頭暈?zāi)垦！?br>
“你……你是誰？”

林墨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
黑影沒有回答，依舊慢慢地朝著他靠近。

林墨看到，她的衣袍下面，似乎有無數(shù)根細(xì)細(xì)的紅繩在蠕動，像是有生命的蛇，朝著他的腳踝纏過來。

“別過來！

別過來！”

林墨拼命地掙扎著，想要后退，可身體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。

那些紅繩己經(jīng)纏到了他的腳踝上，冰涼刺骨，像是纏繞著毒蛇，越纏越緊，勒得他生疼。

他低頭一看，只見那些紅繩是從黑影的衣袍里延伸出來的，紅得像是染了血，上面還掛著一些細(xì)小的、黑色的碎片，不知道是什么東西。

紅繩順著他的腳踝，慢慢往上纏，纏住了他的小腿、大腿，朝著他的上身蔓延。

林墨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氣順著紅繩鉆進(jìn)了他的身體，渾身的血液都像是要凝固了。

他想喊，卻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；想掙扎，卻動彈不得。

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紅繩纏滿他的全身，看著那個黑影慢慢靠近，首到黑影的臉湊到了他的面前。

就在這時，云層裂開一道縫隙，一絲微弱的月光照進(jìn)了**。

借著月光，林墨終于看清了黑影的臉——那是一張枯槁的女人臉，皮膚皺巴巴的，像是曬干的樹皮，雙眼凹陷，黑洞洞的，沒有眼球，只有兩個深不見底的窟窿。

她的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，露出一口漆黑的、尖利的牙齒，朝著林墨緩緩地笑了。

“吱呀……吱呀……”紡車聲突然變得急促起來，像是在催促著什么。

女人的枯手慢慢地抬了起來，朝著林墨的臉伸過來。

她的手指細(xì)長，指甲烏黑尖利，泛著詭異的光澤。

林墨嚇得眼前一黑，差點(diǎn)暈過去。

他感覺到女人的手指碰到了他的額頭，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傳遍全身，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，像是有什么東西要從他的身體里被抽走。

就在這時，窯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敲門聲，伴隨著那個蒼老的聲音：“小伙子！

快開門！

用艾草熏！

快！”

是那個藍(lán)布褂子的老頭！

林墨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，用盡最后一絲力氣，朝著門口的方向喊了一聲：“救我！”

敲門聲越來越響，“哐哐哐”的，像是要把門砸破。

女人似乎被敲門聲激怒了，喉嚨里發(fā)出一陣“嗬嗬”的怪響，聲音尖銳刺耳，聽得人耳膜生疼。

她的枯手猛地抓緊了林墨的肩膀，指甲幾乎要嵌進(jìn)他的肉里。

林墨只覺得一陣劇痛，意識更加模糊。

他看到女人的黑洞洞的眼眶里，流出了兩行黑色的液體，像是淚水，又像是血水，順著她枯槁的臉頰往下流，滴落在他的衣服上，發(fā)出“滋滋”的聲響，像是在腐蝕布料。

“砰”的一聲，窯門被撞開了。

老頭拿著一把點(diǎn)燃的艾草，沖了進(jìn)來，朝著那個女人的方向揮舞著。

艾草燃燒產(chǎn)生的濃煙彌漫開來，帶著一股辛辣的氣味。

女人看到艾草，發(fā)出一陣凄厲的尖叫，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，那些纏在林墨身上的紅繩瞬間斷裂，化作一縷縷黑煙，消失在了空氣里。

女人的身體也開始變得透明，像是要融化在陰影里。

“纏魂婆！

滾回你的地底下！”

老頭厲聲喝道，揮舞著艾草，一步步朝著女人逼近。

女人發(fā)出一陣不甘的嘶吼，身體徹底化作一團(tuán)黑煙，鉆進(jìn)了**墻角的一個小土洞里，消失不見了。

紡車聲也隨之消失，**里面恢復(fù)了寂靜，只剩下艾草燃燒的“噼啪”聲和林墨粗重的喘息聲。

林墨癱倒在地上，渾身是汗，力氣像是被抽干了一樣。

他看著老頭，嘴唇哆嗦著，說不出一句話。

老頭走到他身邊，把手里的艾草放在地上，嘆了口氣：“傻孩子，說了讓你別進(jìn)老窯，你偏不聽。

這龍脊洼的靠山窯，藏著纏魂婆，專纏外鄉(xiāng)人的生魂，多少人進(jìn)來就沒出去過。”

林墨緩了好一會兒，才勉強(qiáng)開口：“纏魂婆……是什么東西？”

“是以前死在窯里的女人變的?！?br>
老頭坐在他身邊，慢慢說道，“幾十年前，這龍脊洼鬧饑荒，有個女人為了給孩子換口吃的，被人騙到了這窯里，最后**在了這里。

她死的時候，手里還拿著紡車，心里怨氣重，就變成了纏魂婆，專門纏那些闖進(jìn)老窯的人，用紅繩纏住他們的生魂，把人折磨死。”

“那些紅繩……”林墨想起剛才的恐怖場景，依舊心有余悸。

“是她用自己的頭發(fā)和怨氣編的，纏上了就脫不開，除非用艾草熏，或者等到天亮?！?br>
老頭說，“我剛才聽著窯里有動靜，就知道你出事了。

幸好我來得及時，再晚一步，你的生魂就被她纏走了?！?br>
林墨看著地上燃燒的艾草，心里一陣后怕。

如果老頭再晚來一會兒，他恐怕就活不成了。

“大爺，謝謝你?！?br>
他感激地說。

老頭搖了搖頭：“謝啥，都是可憐人。

以后別再往這種地方跑了，有些東西，不是你們年輕人能扛得住的?！?br>
那天晚上，林墨沒有再待在老窯里，而是跟著老頭回了他的新窯。

老頭的窯里很簡陋，只有一張土炕，一個灶臺，墻上掛著幾串曬干的艾草。

老頭給了他一碗熱水，讓他躺在土炕上休息。

林墨躺在土炕上，卻怎么也睡不著。

剛才的恐怖場景一遍遍在他的腦海里回放，纏魂婆那張枯槁的臉，那些染血的紅繩，還有那詭異的紡車聲，都讓他渾身發(fā)冷。

他想起老頭說的話，纏魂婆是**的，心里充滿了怨氣。

可她為什么要?dú)埡o辜的人？

難道僅僅是因?yàn)樵箽怆y平嗎？

他想問老頭，可看著老頭疲憊的面容，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
有些事，或許不知道比知道更好，就像這龍脊洼的纏魂婆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恐怖，不需要知道太多的緣由。

后半夜，林墨迷迷糊糊地睡著了。

他做了一個夢，夢見自己又回到了那孔老窯里，紡車聲“吱呀”作響，纏魂婆的紅繩再次纏上了他的身體。

他拼命地掙扎，卻怎么也掙脫不開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纏魂婆的枯手朝著他的臉伸過來……“??！”

林墨猛地驚醒，渾身是汗，心臟狂跳不止。

窗外天己經(jīng)亮了，陽光透過窯窗照了進(jìn)來，驅(qū)散了黑暗。

老頭己經(jīng)起來了，正在灶臺邊生火做飯。

“醒了？”

老頭看了他一眼，“吃點(diǎn)東西，趕緊下山吧，別再待在這里了?！?br>
林墨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沒有說話。

他洗漱了一下，吃了點(diǎn)老頭做的窩頭，就背著畫板，匆匆下了山。

走在下山的路上，林墨回頭望了一眼龍脊洼。

太陽己經(jīng)升起，照亮了整個黃土塬，可那片老窯群依舊籠罩在一片淡淡的陰影里，看起來依舊詭異而恐怖。

他仿佛還能聽到那“吱呀、吱呀”的紡車聲，還能看到那些染血的紅繩，看到纏魂婆那張枯槁的臉。

他加快了腳步，再也沒有回頭。

回到城里后，林墨再也沒有去過偏僻荒涼的地方寫生。

他把在龍脊洼的經(jīng)歷畫成了一幅畫，畫的是那孔陰森的老窯，窯門口纏繞著紅色的繩子，**里有一個模糊的黑影，**是血紅的夕陽。

這幅畫掛在美院的展廳里，引來很多人的圍觀，有人說畫里透著一股莫名的恐懼，讓人不敢多看。

林墨知道，那是纏魂婆的怨氣，是龍脊洼的恐怖，永遠(yuǎn)地留在了他的畫里，也永遠(yuǎn)地刻在了他的心里。

他不知道纏魂婆還會不會繼續(xù)纏害別人，也不知道龍脊洼的老窯里還藏著多少秘密。

有些恐怖，不需要真相，不需要解釋，它就那樣存在著，提醒著人們，有些地方，永遠(yuǎn)不要輕易踏足；有些東西，永遠(yuǎn)不要輕易招惹。

而龍脊洼的黃土窯，和那個纏魂婆的傳說，會像黃土塬上的風(fēng)一樣，在陜晉交界的土地上，代代流傳，成為一個讓人聞之色變的恐怖傳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