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劣質(zhì)**和隔夜食物混雜的餿味頑固地鉆進鼻腔，揮之不去。，身下是硌人的水泥地，寒意從骨頭縫里絲絲縷縷地往外冒。他閉著眼，腦子里卻像開了鍋的滾水，兩股截然不同的記憶碎片瘋狂撕扯、碰撞——電腦屏幕右下角閃爍的加班通知，主管那張油膩又苛刻的臉，還有剎車的尖嘯和眼前驟然放大的車燈光柱，尖銳的疼痛仿佛還在顱骨深處殘留著刺痛；而與之交織的，是印著鮮紅抬頭“松江市客運總站”的硬板車票，綠皮火車“哐當(dāng)哐當(dāng)”永無止境的搖晃，站臺上攢動的人頭，口音各異卻同樣高亢的叫嚷，以及這副身體原主最后灌進喉嚨那口冷冽、燒灼的劣質(zhì)白酒帶來的眩暈和絕望。。、恐懼，到確認(rèn)自已是真的“過來”了，并且被困在這具同樣名叫陳輝、二十啷當(dāng)歲、從北方某小縣城跑來南方“闖世界”卻花光最后一分錢、凍餓交加病倒在這火車站外街頭的年輕軀體里，已經(jīng)整整三天。，便宜了他這個被大貨車撞飛、來自二十一世紀(jì)某個一線城市的倒霉打工魂。…**，上輩子卷到死，這輩子開局就是地獄模式。陳輝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，喉嚨里像塞了一把沙子。腹中空空，胃袋抽搐著發(fā)出細(xì)微的鳴叫。身無分文，舉目無親，連個能證明“身份”的物件都沒有——原主那點可憐的家當(dāng)，包括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和幾封家信，估計早被之前的“自已”換酒喝了，或者被路過“撿尸”的摸走了。，沒單位證明，沒固定住所，沒正經(jīng)來路，就是“盲流”。清理市容的時候，第一個被攆的就是他們這種人。，雜亂，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拖沓。陳輝眼皮動了動，沒睜開。但他渾身的肌肉已經(jīng)下意識地繃緊了。
喂！起來！這兒不能睡！”聲音粗糲，帶著本地口音特有的尾調(diào)，毫不客氣。

陳輝勉強撐開沉重的眼皮。逆著初冬早晨灰白的天光，他看到兩個穿著深藍(lán)色制服、戴著紅袖章的人影。袖章上“市容管理”的字樣有些模糊，但足夠刺眼。其中一個矮胖，手里拎著半截橡膠**，不耐煩地敲打著另一只手的掌心；另一個瘦高些，眼神掃過來，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和毫不掩飾的嫌惡，仿佛在看一堆需要立刻清理的垃圾。

盲流。這標(biāo)簽像口黏痰，死死糊在他現(xiàn)在這個身份上。

“聽見沒有？起來！再不起來給你拖走了?。　卑肿犹岣吡艘袅?，橡膠棍虛指向陳輝蜷縮的身體。

周圍零星幾個同樣蜷縮在墻根、裹著破舊棉衣的身影動了動，有人驚慌地爬起來，抱著少得可憐的包袱躲遠(yuǎn)了些，麻木的眼神里透著畏懼。

陳輝撐著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，慢慢坐起身。骨頭縫里咔吧作響，不知道是凍的還是這身體本來就虛。他抬起眼，看向那兩個市容***。眼神里沒有原主可能有的驚慌或乞憐，甚至沒有什么明顯的情緒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，以及疲憊之下竭力壓制的、屬于另一個靈魂的冷靜評估。

這眼神讓瘦高個兒皺了皺眉，似乎覺得這“盲流”有點不同，但具體哪里不同，又說不上來。他懶得細(xì)想，只當(dāng)是餓傻了。

“哪兒來的？有暫住證嗎？單位證明？”瘦高個例行公事地問，語氣平板。

陳輝搖了搖頭，沒說話。嗓子太干，一開口怕是破鑼音。

“什么都沒有？那就別在這兒礙事！趕緊走！再讓我們看見，直接送你收容所，遣返原籍！”矮胖子呵斥道，橡膠棍這次直接戳到了陳輝的肩膀上，不重，但侮辱性十足。

收容所…遣返…陳輝腦子里迅速掠過一些關(guān)于這個時代“盲流”收容遣送**的模糊記憶片段，那絕不是個好去處。他垂下眼皮，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。然后，他用手撐著墻壁，慢慢地、有些搖晃地站了起來。

動作有些遲緩，但穩(wěn)。站起來后，他甚至下意識地拍打了一下沾滿灰塵的夾克衫下擺——一個近乎本能的、與周圍環(huán)境格格不入的整理動作。

兩個市容***看著他，矮胖子撇了撇嘴，瘦高個眼里那點異樣感又浮了起來，但依舊沒說什么。大概是覺得這人還算識相。

“快走快走！”矮胖子不耐煩地?fù)]手驅(qū)趕。

陳輝沒再看他們，轉(zhuǎn)過身，朝著與火車站相反的方向，邁開了步子。腳步有些虛浮，但一步一步，踩得很實。

離開了那個暫時棲身的墻角，意味著最后一點可憐的“庇護”也消失了。寒風(fēng)無遮無攔地刮過來，穿透單薄的夾克衫，激得他打了個寒顫。肚子叫得更響了。

活下去。必須先活下去。

他在九十年代初松江市清晨的街道上游蕩。自行車流叮鈴鈴地掠過，偶爾有幾輛車身方正、顏色單調(diào)的轎車（多是桑塔納、夏利）按著喇叭駛過。路邊的店鋪陸續(xù)開門，老板娘拿著笤帚清掃門前，收音機里傳出激昂的新聞播報聲和“燕舞，燕舞，一曲歌來一片情”的廣告歌聲?？諝饫镲h著煤球爐子生火時的煙味、早點攤炸油條的油香，還有這座正在蘇醒的工業(yè)城市特有的、淡淡的金屬和粉塵氣息。

一切都很“老”，很“舊”，帶著鮮明的時代烙印，卻又充滿了野蠻生長的、躁動的活力。這是1992年的初冬。

陳輝的目光像雷達一樣掃過街面、櫥窗、行人，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(zhuǎn)，過濾著一切可能的信息。原主的記憶碎片提供的社會常識少得可憐，更多是他自已前世積累的、關(guān)于這個時代模糊的歷史認(rèn)知和金融經(jīng)濟知識。打工仔歸打工仔，為了在**和基金里那點可憐的零花錢不至于打水漂，他沒少研究經(jīng)濟史和財經(jīng)報道，九十年代初的幾次財富浪潮，他耳熟能詳。

國庫券…對，國庫券！1988年**開放了國庫券轉(zhuǎn)讓市場，但地區(qū)間存在價差…黑市私下交易一直存在，尤其在缺乏正規(guī)金融網(wǎng)點、信息閉塞的地方，很多人急于變現(xiàn)，折價很低…而大城市，比如上海，有正規(guī)的銀行柜臺回收，價格接近面值甚至有時略高…中間的差價…

一個模糊的計劃雛形開始在他冰冷僵硬的腦海里形成。但前提是，他需要本金，哪怕一點點。還需要信息，準(zhǔn)確的信息，關(guān)于哪里能收到便宜的券，哪里能安全地出手。還需要一個起點，一個能讓他暫時擺脫“盲流”身份、獲得一點點喘息空間的落腳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