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臘月二十三，小年夜。。?！窃议T，拳頭撞在木板門上發(fā)出沉悶的“咚咚”聲，夾雜著風雪呼嘯，在凌晨兩點半的死寂里顯得格外瘆人。，右手已經(jīng)摸到枕頭底下。那是一把**，**部隊退伍時老**送的，刃口磨得發(fā)亮，握柄處的纏布已經(jīng)被汗浸出深色。左手虎口那道疤在寒冷中隱隱作痛，像某種預警。“李干事！李衛(wèi)國！開門吶！”，林場的老護林員，平時說話像打雷，這會兒卻帶著顫音。，軍大衣往身上一披，三步并作兩步?jīng)_到門前。拉開門閂的瞬間，狂風裹挾著雪片劈頭蓋臉砸進來，他瞇起眼，看見門外站著三個人。
王大嗓站在最前面，棉**上積了厚厚一層雪，臉色煞白。他身后是兩個年輕護林員，一個扶著另一個——被扶著的那個叫劉二柱，二十出頭的小伙子，這會兒腿軟得站不直，褲*處濕了一片，不知是雪水還是別的什么。

“出事了?！蓖醮笊どぷ訂〉脜柡Γ八廊?，在二道溝?！?br>
李衛(wèi)國心頭一緊，面上卻不露聲色：“慢慢說，什么樣的死人？”

“凍、凍死的……不對……”劉二柱牙齒打顫，“那死人……在走路?！?br>
屋里煤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。

李衛(wèi)國盯著劉二柱的眼睛。小伙子眼神渙散，瞳孔縮得極小，這是極度恐懼的表現(xiàn)。他不是那種會胡說八道的人——去年秋天黑熊闖進林場家屬區(qū)，這小伙子拎著斧頭就沖上去了。

“進來說?！崩钚l(wèi)國側身讓開，順手把門關上，將風雪隔絕在外。

爐子上的水壺還溫著，他倒了三碗熱水遞過去。王大嗓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了半碗，這才緩過氣來，開始講。

原來今晚是小年夜，林場按慣例組織巡山——不是防賊，是防火。東北林區(qū)冬天干燥，一個煙頭就能燒掉半座山。王大嗓帶著劉二柱和另一個護林員趙小軍，負責巡二道溝到三道梁這一段。

“走到二道溝老墳圈子那兒，差不多半夜十二點。”王大嗓聲音低下來，“看見個人影，在墳頭間晃悠。我喊了一嗓子，沒應。手電照過去……”

他頓了頓，又灌了口水。

“是個男的，四十來歲，穿著單衣，光著腳。”王大嗓說，“我們以為是誰家喝多了跑出來的，就想過去攙一把。結果走到三米開外，趙小軍先覺出不對——那人臉上沒血色，青灰青灰的。再一看，胸口沒起伏?！?br>
劉二柱突然插話：“他腳底下……沒腳??！”

李衛(wèi)國抬眼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雪地上，只有我們?nèi)齻€的腳印。”劉二柱聲音發(fā)飄，“他從老墳圈子里走出來，一路走到楊樹林邊上，雪地上一個印子都沒有！他是……飄著的！”

屋里靜了幾秒，只有爐火噼啪作響。

李衛(wèi)國沒說話。他起身走到窗邊，推開一條縫。風雪立刻灌進來，帶著刺骨的寒意。遠處黑松嶺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(xiàn)，像一頭蟄伏的巨獸。

“然后呢？”他問，聲音平靜得像在問今晚吃什么。

“然后趙小軍膽子大，湊近了看?！蓖醮笊ふf，“那人突然轉過臉——眼珠子是渾的，像蒙了一層白膜。趙小軍嚇退了半步，結果那人……倒下了。直挺挺倒進雪里，再沒動彈?！?br>
“趙小**呢？”

“守著現(xiàn)場呢?！蓖醮笊ふf，“他讓我們回來報信，自已在那兒看著。李干事，這事兒邪性，得趕緊通知場部，還得報**……”

李衛(wèi)國已經(jīng)在大衣外面套上了武裝帶。皮帶扣是部隊發(fā)的，黃銅色，磨得發(fā)亮。他把****腰后的鞘里，又從墻上取下那柄五六式半自動**——林場保衛(wèi)干事的配槍，**五發(fā)，平時基本用不上。

“你們倆，”他指了指王大嗓和劉二柱，“跟我再走一趟。劉二柱，你要是走不動就留在場部叫人?！?br>
“我、我能走！”劉二柱猛地站起來，腿還在抖，但眼神已經(jīng)堅定了些，“不能讓小軍一個人在那兒……”

李衛(wèi)國點點頭，從抽屜里摸出三把手電筒，檢查電池。又拿出一捆紅繩——不知哪年哪月放在這兒的，線股已經(jīng)有些褪色。

“李干事，拿這個干啥？”王大嗓問。

“標記。”李衛(wèi)國簡單回答，“萬一下大了，路不好認。”

三人重新扎進風雪里。

夜黑得濃稠，手電光只能照出前方五六米。雪片橫著飛，打在臉上像小刀子。李衛(wèi)國走在最前面，步伐穩(wěn)健——五年**部隊生涯，他在比這惡劣十倍的天氣里巡邏過中蘇邊境，零下四十度，槍栓都能凍住。

黑松嶺這一帶他太熟了。從小在這兒長大，閉著眼睛都能摸清每一條溝、每一道梁。父親當年是林場的**顧問，經(jīng)常帶著他滿山轉，講什么“龍脈地氣”。1979年秋天，父親去二道溝查勘一處據(jù)說有問題的陰宅，再沒回來。搜了三天，只找到他隨身帶的帆布包，里面羅盤碎了，筆記本被水浸得字跡模糊。

那年李衛(wèi)國十六歲。

后來他去當兵，退伍回來接了林場保衛(wèi)干事的職。很多人勸他搬去縣城，他不走。心里憋著一股勁兒——活要見人，死要見尸。就算父親真沒了，也得弄明白是怎么沒的。

二道溝離林場駐地三里多地，平時走二十分鐘，今晚走了半個多小時。快到老墳圈子時，李衛(wèi)國抬手示意停下。

手電光掃過去。

雪地上有四行腳印——來的三行，回去的一行。趙小軍確實還在里面等著。

但除此之外，再沒有其他痕跡。

沒有第五個人的腳印。

李衛(wèi)國蹲下身，仔細查看雪面。雪花還在落，但如果是半小時內(nèi)留下的腳印，不至于被完全覆蓋。他用手扒開表層松雪，底下的雪層平整，沒有任何踩踏痕跡。

“就這兒，”劉二柱指著前方一片楊樹林，“那人……就是從那兒倒下的?！?br>
李衛(wèi)國走過去。

楊樹林邊上，一個人靠坐在樹干旁，是趙小軍。小伙子裹著軍大衣，縮成一團，聽見動靜猛地抬頭，手已經(jīng)摸向腰間的柴刀。

“是我?！崩钚l(wèi)國說。

趙小軍長出一口氣，站起來時腿有些麻，踉蹌了一下：“李干事，你們可算來了……”

“**呢？”

趙小**身，手電光照向林中空地。

那里躺著一個人。

男性，四十歲上下，平頭，國字臉。身上只穿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色工裝，腳上沒鞋，**的皮膚凍得發(fā)紫。最詭異的是他的姿勢——不是自然倒下，而是筆直地仰面躺著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，像被人精心擺放過。

李衛(wèi)國走近，蹲下。

伸手探頸動脈——沒有跳動。皮膚冰冷僵硬，至少死亡三小時以上。翻開眼皮，瞳孔擴散，眼球確實渾濁，但不是劉二柱說的“白膜”，而是結了一層薄冰。

“發(fā)現(xiàn)之后，有人動過**嗎？”李衛(wèi)國問。

趙小軍搖頭：“沒有，我就在這兒守著，一步?jīng)]敢靠近。”

李衛(wèi)國重新打量**。

工裝左上口袋繡著字，被雪半遮著。他用手掃開雪，露出三個褪色的紅字：紅星廠。

紅星機械廠，在縣城東邊，離黑松嶺三十多里地。一個機械廠的工人，小年夜跑到深山老林里，穿著單衣光著腳？

李衛(wèi)國繼續(xù)檢查。抬起**的手，指關節(jié)粗大，掌心有老繭，確實是干力氣活的。指甲縫里……有東西。

他湊近手電細看。

是泥，深褐色的泥，里面混著幾絲暗紅色的纖維。不像林區(qū)的腐殖土，倒像……

“李干事，你看他的腳?！蓖醮笊ね蝗徽f。

李衛(wèi)國將手電下移。

**的腳底沒有老繭，反而很光滑——這不合理。一個光腳在雪地里行走的人，腳底應該有凍傷、擦傷，至少也該粗糙。但這雙腳干凈得像剛洗過澡。

更奇怪的是，腳底板有幾道淺淺的痕跡，排列得很有規(guī)律。

李衛(wèi)國掏出隨身帶的小筆記本和鉛筆，快速拓下那個圖案。畫到一半，他筆尖一頓。

這圖案他見過。

在父親破碎的羅盤背面，刻著類似的紋路。父親說過，那是八卦里的“坎”卦，代表水，也代表危險。

“先把人抬回去。”李衛(wèi)國站起身，“趙小軍，你跑一趟場部，讓老周給縣***打電話。王大嗓、劉二柱，你倆跟我做個簡易擔架?！?br>
“李干事，”王大嗓猶豫著，“這**……邪性，要不要找個明白人看看？”

李衛(wèi)國知道他說的“明白人”是指什么——***的、出馬仙、**先生。黑松嶺這一帶信這個的人不少，尤其是老一輩。

“先按正常程序走?！彼f，語氣不容置疑。

三人砍了兩根楊樹枝，用大衣和繩子做了個簡易擔架。抬**時，李衛(wèi)國特意摸了摸**的后背和褲腿——干燥的，沒有沾雪。

一個在雪地里“行走”的**，身上卻沒有雪？

擔架抬起時，有什么東西從**的工裝口袋里滑出來，“嗒”一聲掉在雪地上。

是個小銅鏡，巴掌大，邊緣已經(jīng)銹蝕了。鏡面不反光，蒙著一層霧蒙蒙的東西。李衛(wèi)國撿起來，入手冰涼——不是冬天的冷，是那種透進骨子里的陰寒。

他翻過鏡背。

上面刻著字，不是漢字，是某種扭曲的符號。但在符號下方，有一行小字，勉強能辨認：

丙寅年臘月廿三

就是今天。

李衛(wèi)國把銅鏡揣進兜里，抬擔架的手緊了緊。

回程的路走得格外慢。風雪更大了，手電光幾乎穿不透雪幕。李衛(wèi)國走在最前面，每一步都踩得扎實。腰間那個銅羅盤——父親留下的唯一完整遺物——不知什么時候開始微微發(fā)燙。

這是從未有過的情況。

走到林場場部時，天已經(jīng)蒙蒙亮了。老周——林場場長周建國——裹著棉大衣站在門口，臉色凝重。他身后跟著兩個**，一個年輕些，一個四十多歲，臉上有刀疤。

“衛(wèi)國，怎么回事？”老周迎上來。

李衛(wèi)國簡要說了情況。兩個**上前檢查**，年輕的那個直接去翻工裝口袋，年長的刀疤臉卻蹲下身，仔細看**的臉。

“認識？”李衛(wèi)國問。

刀疤臉**沒直接回答，而是掏出個小本子，翻了幾頁，然后抬頭：“這人叫**國，紅星機械廠三車間副主任，四天前失蹤，家屬報過案?！?br>
“四天前？”李衛(wèi)國皺眉，“死亡時間不超過六小時?！?br>
“所以問題就來了?！钡栋棠?*站起身，拍拍手上的雪，“一個失蹤四天的人，**新鮮得像剛死，出現(xiàn)在三十里外的山上——這案子歸我們刑偵隊了。我是刑偵隊的王勇，這位是小劉。”

年輕**已經(jīng)戴上了手套，準備初步尸檢。

李衛(wèi)國退到一旁，看他們忙碌。老周遞過來一根煙，他接了，點燃深吸一口。***讓緊繃的神經(jīng)稍微放松了些。

“你覺得是兇殺？”老周壓低聲音問。

“不知道?！崩钚l(wèi)國實話實說，“但肯定不是正常死亡?！?br>
“那個……腳印的事呢？”

李衛(wèi)國沉默了幾秒：“雪太大，可能看錯了?！?br>
老周盯著他看了會兒，沒再追問。

尸檢初步結果很快出來：死因是低溫導致的器官衰竭，但**沒有任何凍傷的跡象——這在醫(yī)學上幾乎不可能。死亡時間推測在凌晨零點到一點之間，與發(fā)現(xiàn)時間吻合。

“還有這個。”王勇從證物袋里拿出一個小塑料袋，里面是幾片碎紙屑，“在**衣領里找到的，應該是被撕碎的紙錢?！?br>
紙錢。小年夜。

李衛(wèi)國突然想起什么，從兜里掏出那個銅鏡：“這個也從**身上掉出來的。”

王勇接過去，只看了一眼，臉色就變了。

“王隊，怎么了？”年輕**問。

王勇沒說話，把銅鏡翻過來，指著背面的符號：“這東西，我三年前在另一個案子里見過。那案子到現(xiàn)在還沒破?！?br>
“什么案子？”李衛(wèi)國問。

王勇看了他一眼，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。最后他還是開口了：“1979年，黑松嶺，一個**先生失蹤案?！?br>
李衛(wèi)國心臟猛地一跳。

“失蹤的人叫李玄山，是你父親吧？”王勇看著他，“我當時是剛調(diào)來的小**，參與過搜山。在最后發(fā)現(xiàn)你父親背包的地方，我們也找到過一個銅鏡——跟這個一模一樣，連背面符號都一樣?！?br>
李衛(wèi)國感覺腰間那羅盤燙得更厲害了。

“那案子……”他聽見自已的聲音有些干澀，“后來怎么定的？”

“證據(jù)不足，不了了之?！蓖跤掳雁~鏡裝進證物袋，“但當年帶隊的老**私下說過一句話，我一直記得。他說，黑松嶺這地方，地下有東西?！?br>
風雪還在呼嘯。

李衛(wèi)國望向窗外，遠處的黑松嶺在晨光中漸漸清晰。山脊線條硬朗，像一道黑色的傷疤橫亙在天地之間。

父親就是在那兒消失的。

而現(xiàn)在，七年后，同樣的銅鏡出現(xiàn)了。

“王隊，”李衛(wèi)國轉過身，“這個案子，我想?yún)⑴c?！?br>
王勇打量著他：“你是退伍兵，又是保衛(wèi)干事，按理說可以協(xié)助。但這事兒邪性，你可想清楚了。”

“想清楚了。”

王勇點點頭，從包里掏出一張照片遞過來：“這是當年你父親失蹤案的現(xiàn)場照片，我一直留著。你看看這個?！?br>
照片是黑白的，已經(jīng)泛黃。上面是一片林間空地，散落著幾樣東西：破碎的羅盤、浸濕的筆記本、一個空水壺。而在這些物品中間的地面上，隱約能看到一些劃痕。

李衛(wèi)國瞇起眼。

那些劃痕，和他剛才在**腳底拓下的圖案，有八分相似。

“這是什么？”他問。

“當年請省里的專家看過，說是某種**陣的局部?！蓖跤骂D了頓，“專家還說，這陣不是用來祈福的——是用來鎮(zhèn)邪的。”

屋里安靜下來。

許久，李衛(wèi)國把照片還回去，從腰間解下那個銅羅盤。羅盤的指針在微微顫動，不是正常的指南，而是不規(guī)則地左右搖擺，最后停在“坎”卦和“艮”卦之間。

坎為水，艮為山。

山水之間，正是二道溝老墳圈子的方位。

“王隊，”李衛(wèi)國說，“我們得再去一趟現(xiàn)場?，F(xiàn)在就去?！?br>
“為什么這么急？”

李衛(wèi)國舉起羅盤：“這東西，是我父親留下的。它平時就是個普通指南針，但現(xiàn)在——它在指路?！?br>
王勇盯著那顫動不止的指針，臉色越來越凝重。

“小劉，收拾東西?！彼K于說，“老周，麻煩準備輛車，咱們再上一趟山。”

老周應聲去安排。李衛(wèi)國走到里屋，從柜子深處翻出一個布包。解開，里面是一本硬皮筆記本——父親的工作筆記，1979年那本被水泡了，這是更早的一本。

他快速翻到某一頁。

上面用鋼筆描著一個復雜的圖案，旁邊有父親的批注：

“八卦鎖陰陣，逆用則成養(yǎng)尸地。黑松嶺二道溝有一處天然**，若被人為改動……”

后面的字被水漬暈開了，看不清。

李衛(wèi)國合上筆記本，重新扎緊布包，背在身上。

出門時，雪小了些，但天陰得更沉了。運木材的解放卡車已經(jīng)發(fā)動，王勇和小劉坐在駕駛室，老周在車旁等著。

“衛(wèi)國，”老周拉住他，往他手里塞了樣東西，“帶上這個?！?br>
那是一小袋朱砂，用紅布包著。

“我媳婦從馬家屯求來的，說辟邪?！崩现苷f，“我知道你不信這些，但……帶上吧，圖個心安?！?br>
李衛(wèi)國握緊那袋朱砂，點了點頭。

卡車駛出林場，沿著壓實的雪路往二道溝方向開。李衛(wèi)國坐在車斗里，寒風吹得臉生疼，但他渾然不覺。

手一直按在腰間。

那里，父親的銅羅盤，正燙得像要燒起來。

而遠處，黑松嶺的輪廓在陰云下愈發(fā)深沉。

山里有東西醒了。

或者更準確地說——

有東西，一直就沒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