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江城市師范學院的梧桐樹葉被**的太陽烤得蔫蔫的，校門口的**扯得老長——“熱烈祝賀2006屆畢業(yè)生順利畢業(yè)，奔赴祖國建設崗位”，紅底黃字，晃得林眼睛疼。，手里捏著最后一份沒投出去的簡歷，蹲在學校大門右側的臺階上，叼著一根五毛錢的老冰棍，吧唧吧唧啃得滿臉糖水。，胖子**，一身花里胡哨的短袖，手里攥著個諾基亞3230，正對著手機屏幕唉聲嘆氣?！耙案?，你真不打算考***？咱文學院的，考公多對口啊！”**戳了戳林野的肩膀，肥臉上滿是恨鐵不成鋼，“我爸都托人給我問好了，市教育局的崗，只要筆試過線，面試穩(wěn)進！”，擺了擺手，一臉視死如歸：“考個屁！我林野這輩子就算是去餐館端盤子，也絕不進體制內當那勞什子官！”，旁邊幾個穿著正裝、準備去面試的畢業(yè)生紛紛扭頭看他，眼神里帶著詫異——2006年的***，那可是鐵飯碗中的鐵飯碗，多少人擠破頭都搶不著，這小子居然往外推？，一**蹲在林野身邊，壓低聲音：“你瘋了？現(xiàn)在私企不好混，國企又改制，***穩(wěn)定、福利好，退休還有保障，你咋就想不通呢？”，一臉佛系：“穩(wěn)定是穩(wěn)定，但是累啊。你想想，天天開會、寫材料、陪領導喝酒、搞人際關系，一句話說錯都能被人記恨半輩子，我這人嘴賤，脾氣直，進去不出三天就得被開除?！?br>他頓了頓，眼神憧憬得像看到了天堂：“我的夢想很簡單，找個小公司的文員，每天打打字、整理整理文件，朝九晚**加班，月薪兩千塊就行，下班了跟你擼串、喝啤酒，周末回家陪我爸媽，這日子不比當領導香？”

**翻了個白眼：“香個屁！你那叫沒追求！我跟你說，我要是當上科長，我天天……”

“天天挨罵，天天寫材料，天天陪酒喝到胃出血。”林野直接打斷他，“行了胖子，別給我灌雞湯了，我簡歷都投完了，就等小公司的面試通知，實在不行，我去我爸的修車鋪幫忙，也比**強?！?br>
林野家就在江城市下轄的清河區(qū)，老爸是開修車鋪的，老媽是小區(qū)物業(yè)的保潔員，普普通通的工薪家庭，沒**沒靠山，林野從小就看慣了基層的煙火氣，對那些高高在上的職位，半點興趣都沒有。

兩人正嘮著，林野的諾基亞1110突然響了，鈴聲是最土的《兩只蝴蝶》，在嘈雜的校門口格外顯眼。

林野掏出手機，看了眼來電顯示，是個陌生的固定電話，區(qū)號是清河區(qū)的。

“喂，哪位？”林野接起電話，聲音懶洋洋的。

“請問是林野同學嗎？我是清河區(qū)和平街道辦事處的，我叫王秀琴，是咱們街道的黨政辦主任。”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，客氣又熱情，“你的簡歷我們收到了，經過篩選，我們覺得你非常符合我們街道黨政辦文員的崗位要求，通知你明天上午九點來面試，你看方便嗎？”

林野當場就懵了。

他啥時候投過街道辦事處的簡歷？

他皺著眉回憶了半天，才想起來，前幾天輔導員逼著全班同學統(tǒng)一投了一批“基層服務崗位”，說是學校的就業(yè)率任務，他當時隨手填了個和平街道黨政辦文員，壓根沒當回事，轉頭就忘了。

“那個……王主任是吧？”林野咽了口唾沫，下意識想拒絕，“不好意思啊，我可能投錯了，我不想去街道上班，我想找私企的工作……”

電話那頭的王秀琴愣了一下，顯然沒見過主動拒絕街道崗位的畢業(yè)生，2006年的街道辦，雖然是基層，但也是正經的事業(yè)編備選崗，多少本地人擠破頭想進來。

“林同學，你是不是對我們街道有什么誤解？”王秀琴耐心解釋，“我們這是正規(guī)的基層單位，文員崗雖然忙點，但待遇穩(wěn)定，五險一金，而且表現(xiàn)好的話，以后有機會轉事業(yè)編，甚至考***優(yōu)先推薦，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啊?！?br>
“我知道是好機會，但是我真的不合適！”林野急了，“我這人不會寫材料，不會搞接待，更不會跟領導打交道，我去了就是添亂的！”

旁邊的**聽得目瞪口呆，伸手搶過林野的手機，對著電話點頭哈腰：“王主任**！我是林野的室友，他這人剛畢業(yè)，有點緊張，瞎說的！明天上午九點肯定到！絕對不遲到！”

說完，**直接掛了電話，把手機塞回林野手里，指著他的鼻子罵：“林野你是不是傻？和平街道辦事處！那是清河區(qū)最好的街道之一！文員崗也是鐵飯碗預備役！你居然想拒絕？你腦子被門夾了？”

林野欲哭無淚：“我真不想去?。∧堑胤骄褪切」賵?，我進去了肯定活不下去！”

“活不下去也得去！”**拍著**，“明天我陪你去，就當走個過場，面完試你再拒絕也行，別直接把人家主任得罪了?！?br>
林野看著**一臉認真的樣子，又想到輔導員那催命似的就業(yè)率要求，只能蔫蔫地嘆了口氣：“行吧行吧，就去走個過場，面完我就說我不合適，堅決不入職?！?br>
他心里已經打好了算盤，明天面試的時候，故意表現(xiàn)得笨一點，說話沖一點，讓人家主動把他刷掉，一了百了。

6月9號上午八點半，林野被**拽著，坐公交來到了清河區(qū)和平街道辦事處。

2006年的和平街道，是一棟四層的老式辦公樓，紅磚墻，窗戶是鋁合金的，門口掛著“清河區(qū)和平街道工作委員會清河區(qū)和平街道辦事處”的牌子，門口站著兩個值班的保安，看著就嚴肅。

林野穿著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T恤牛仔褲，跟周圍穿著正裝來面試的人格格不入，活像個來串門的路人。

“野哥，你能不能正經點？”**扯了扯他的衣服，“你看人家都穿西裝打領帶，你穿個大褲衩子似的T恤，人家一看就覺得你不重視。”

“我本來就不重視?！绷忠捌财沧?，“我就是來被刷的，穿那么正式干嘛?！?br>
兩人剛走進一樓大廳，就看到一個穿著淺藍色襯衫、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女人走了過來，正是電話里的王秀琴。

王秀琴看到林野，眼睛亮了一下，主動伸手：“林野同學是吧？果然跟簡歷上一樣，精神小伙，快跟我上來，面試就在二樓小會議室?！?br>
林野硬著頭皮握了握手，手心全是汗，心里默念：等會兒一定要表現(xiàn)差一點，一定要被刷掉。

二樓小會議室里，坐著三個人，除了王秀琴，還有街道辦事處的副主任***，以及黨政辦的老科員老劉。

***四十多歲，肚子微胖，一臉嚴肅，一看就是常年在基層**的樣子，他抬了抬眼皮，看了林野一眼，開口道：“林野是吧？江城市師范學院漢語言文學專業(yè)，成績中等，沒當過學生干部，沒獲獎經歷，簡歷很普通啊?！?br>
林野心里一喜，就等這句話，趕緊點頭：“李主任說得對！我成績一般，能力不行，啥也不會，真的不合適這個崗位！”

這話一出，滿屋子人都愣了。

王秀琴趕緊打圓場：“小林剛畢業(yè)，謙虛呢，漢語言文學專業(yè)的，寫材料肯定沒問題，我們街道就缺寫材料的年輕人?！?br>
***擺了擺手，沒理會林野的“自黑”，直接拋出問題：“那我問你，假如街道轄區(qū)里，有兩個小區(qū)因為停車位的問題吵架，甚至動手了，你作為黨政辦文員，領導讓你去處理，你會怎么做？”

這是個典型的基層應急問題，面試的畢業(yè)生一般都會回答“先安撫情緒、再協(xié)調物業(yè)、再上報領導”之類的套話。

林野想都沒想，張口就來：“我？我肯定不去??！”

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了。

**在門外扒著門縫看，聽到這句話，差點一頭栽倒在地。

王秀琴的臉都綠了，趕緊咳嗽：“小林，嚴肅點，面試呢，說正經的?！?br>
林野一臉無辜：“我就是說正經的??！我一個小文員，憑啥去處理小區(qū)吵架的事？那是**的事，是社區(qū)主任的事，我去了不僅解決不了，萬一被打了怎么辦？我爸媽就我一個兒子，我可不能出事?！?br>
***皺緊了眉頭，顯然沒想到會遇到這么個“刺頭”畢業(yè)生，他耐著性子問：“那如果領導非讓你去呢？這是工作任務?！?br>
“那我就跟領導辭職。”林野說得理直氣壯，“工作重要還是命重要？為了個文員崗挨頓打，不值當。再說了，吵架這種事，得讓他們自已冷靜，我一個外人***，只會越幫越忙?！?br>
老劉在旁邊忍不住笑了，偷偷跟***使了個眼色——這小子有意思，不裝，實在。

***心里也有點意外，他面試了十幾個畢業(yè)生，全是滿嘴套話、官話，聽得他耳朵起繭子，這個林野，雖然說話不著調，但句句都是大實話，沒有半點官場的虛頭巴腦。

2006年的基層，最缺的就是這種敢說真話、不玩虛的年輕人。

***沒繼續(xù)問問題，而是端起杯子喝了口茶，慢悠悠地說：“行，面試就到這，林野，你回去等通知吧?！?br>
林野心里樂開了花，覺得自已肯定被刷了，趕緊起身鞠躬：“謝謝各位領導！那我先走了，不用特意通知我了！”

說完，拽著一臉絕望的**，一溜煙跑出了街道辦事處。

“林野！你完了！你居然敢跟領導這么說話！”**在路上捶胸頓足，“我算是服了你了，別人面試拼命表現(xiàn)，你拼命作死，我看你這輩子只能去修車鋪了！”

林野毫不在意，拍了拍胖子的肩膀：“修車鋪咋了？修車鋪自由！走，我請你吃板面，加腸加蛋，慶祝我面試失??！”

兩人開開心心地去了街邊的板面店，壓根沒注意到，街道辦事處二樓的窗戶邊，王秀琴正跟***匯報。

“李主任，這林野也太不懂事了，說話沒大沒小的，咱們還是換個人吧？”王秀琴有點擔心。

***卻笑了，指了指樓下林野的背影：“就他了。”

王秀琴懵了：“??？為啥??？他啥也不會，還拒絕干活……”

“就是因為他實在。”***點了根煙，眼神深邃，“現(xiàn)在的年輕人，一個個精得跟猴似的，滿嘴官話套話，真遇到事，跑得比誰都快。林野這小子，雖然嘴笨，不想**，不想攬事，但心眼不壞，說的都是實話，這種人，放在基層，踏實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而且，漢語言文學專業(yè)，寫材料正好用得上，咱們黨政辦的老劉都快退休了，正好讓他帶帶小林，培養(yǎng)個**人。通知他，明天來入職，試用期三個月，月薪1800，五險一金?！?br>
王秀琴一臉難以置信，但還是乖乖點頭：“好，我馬上給他打電話。”

另一邊，林野正啃著板面里的香腸，手機突然響了，還是王秀琴的電話。

林野接起電話，懶洋洋地說：“王主任，是不是面試沒通過？沒事，我早就知道了，不用安慰我……”

“林野同學，恭喜你，你被錄用了！”王秀琴的聲音帶著笑意，“明天上午八點，準時來黨政辦報到，帶好***、畢業(yè)證、簡歷，別遲到！”

“噗——”

林野嘴里的香腸直接噴了出來，噴了**一臉。

他拿著手機，呆若木雞，聲音都在發(fā)抖：

“王主任……你們是不是搞錯了？我剛才面試表現(xiàn)那么差，你們怎么還錄用我?。课艺娴牟幌肴ド习喟?！”

電話那頭的王秀琴笑著說：“小林，領導就看中你了，快來吧，基層需要你這樣的年輕人！”

“我不需要基層?。　绷忠坝逕o淚。

電話直接被掛斷了，只剩下忙音。

林野放下手機，看著滿碗的板面，瞬間沒了胃口。

2006年6月9號，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這一天。

他只想找個私企文員摸魚，卻被硬生生塞進了和平街道黨政辦，一只腳，踩進了他最厭惡的“官場”大門。

**擦了擦臉上的油漬，看著林野生無可戀的樣子，笑得前仰后合：“野哥，認命吧！這就是命！你不想**，老天爺偏要讓你進體制內！我看你啊，以后遲早得當**！”

林野趴在桌子上，哀嚎道：“我真不想**啊！誰愛當誰當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