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睜著眼，看著頭頂?shù)乃t色帳頂。，已經(jīng)睡著了，呼吸聲均勻綿長。院子里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，遠遠的，像是從隔壁宅子里傳來的。。，腦子里就涌出許多事。像水漫過堤壩，攔都攔不住。，又好像就在昨天。---。
那是前世選秀那天。她跪在殿上，頭也不敢抬，只看見一雙黑緞朝靴停在她面前。靴子上繡著金線龍紋，針腳細密，在她余光里一動不動。

“抬頭。”他說。

她抬起頭，對上那雙眼睛。

很年輕的一張臉。劍眉，深目，薄唇抿著，看不出喜怒。他看著她，目光平靜，像是在看一件尋常物件。

那是她第一次見皇帝。十五歲，什么都不懂，只記得心跳得很快。

后來她才知道，那天殿選，他本可以不說話。太后把持朝政多年，選秀這樣的事，向來是太后說了算?？伤_口了，說了一個字。

“留?！?br>
就這一個字，她留下來了。

太后當時臉色不太好看，但沒說什么。后來她才慢慢明白，那是母子之間暗流涌動的開始。他要的人，太后偏不給。太后要的人，他偏不碰。

而她，莫名其妙被卷進了這場漩渦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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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想起剛?cè)雽m那段日子。

她被分到永巷，最偏僻的角落，和兩個低位嬪妃擠在一個小院子里。那兩個人看她不順眼，處處刁難。她忍了，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
有一天晚上，她的被子被人潑了水，濕透了，沒法蓋。那天的雪比今天還大，她蜷在榻上，凍得發(fā)抖，不敢出聲。

第二天，那兩個嬪妃被周嬤嬤狠狠罵了一頓，罰跪了半日。她不知道發(fā)生了什么，只知道從那以后，再沒人敢欺負她。

很久之后她才知道，是皇帝身邊的人打了招呼。至于皇帝為什么要幫她這個小小的答應(yīng)，她不知道，也沒敢問。

那時候她想，也許他就是這樣的人。對誰都好，對誰都關(guān)照幾分。

后來她才知道自已想錯了。他不是對誰都好。他只是——

只是什么呢？

她到現(xiàn)在也沒想明白。

她忽然想起那罐青梅。

那是她入宮第一年冬天，他病了。不是什么大病，就是著了涼，咳嗽了幾日。嬪妃們天天去乾清宮外請安，都被擋了回來。她也去了兩回，連門都沒進去。

后來她不去了。她想起老家有個偏方，腌青梅煮水喝，治咳嗽管用。她小時候咳嗽，母親就這樣給她治過。

她托人出宮買了青梅，自已腌了一小罐。腌好那天，她托太監(jiān)送進去，也沒指望他能喝?；噬鲜裁春脰|西沒見過，哪會稀罕這個。

三天后，太監(jiān)來傳話。

“陛下問，青梅還有沒有？”

她愣住了。

那罐青梅她送出去了，哪里還有。她連夜又腌了一罐，第二天親自送過去。

這次她進去了。

他靠在榻上，披著一件石青色的常服，手里拿著一本書。見她進來，他把書放下，看了她一眼。

“坐。”

她坐了，不知道該說什么。他也沒說話，就看著她。

那目光和以前不一樣。以前他看她，是平靜的，淡淡的，像看任何一個嬪妃?？赡翘焖此?，眼睛里多了一點別的東西。

她說不上來是什么。

后來她把青梅留下，退出來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聽見他在身后說：“往后常來。”

她回頭，他已經(jīng)拿起書繼續(xù)看了，像什么都沒說過一樣。

從那以后，她來往乾清宮就勤了些。每次帶點小東西，自已做的點心，腌的小菜，抄的詩集。他每次都收，也每次都留她坐一會兒。

坐的時候也不說話，他批他的奏折，她就在旁邊喝茶。偶爾他抬頭看她一眼，她趕緊低下頭。他就笑一下，又繼續(xù)批。

那種感覺很奇怪。明明是君臣，明明是嬪妃和皇上，可那片刻的安靜里，她竟覺得像尋常夫妻。

她那時候不知道，這種想法有多危險。

她想起他說過的一些話。

有一回她問他：“陛下喜歡什么樣的女子？”

他看了她一眼，沒回答，反問：“你問這個做什么？”

她臉紅了，說：“臣妾隨便問問?！?br>
他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聰明的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他又補了一句：“但不是自作聰明的?！?br>
她不太懂，但他沒再解釋。

后來她才明白，他身邊自作聰明的人太多了。太后是，賢妃是，****也是。人人都以為自已能拿捏他，人人都以為他好糊弄。

他確實沉默，確實寡言，確實看起來像個傀儡。

可他不是。

她那時候不知道。

到死都不知道。

她想起他看她的最后一眼。

冰湖邊上，雪落得很大。他從遠處走來，走到她面前，看了她一眼。

那目光很平靜。像看一片雪，一棵樹，一件無關(guān)緊要的東西。

沒有恨，沒有怨，甚至沒有嫌惡。

就只是，什么都沒有。

然后他轉(zhuǎn)身走了。

她沉入水中的時候，一直在想那個眼神。他怎么會那么平靜？她伺候他三年，他寵過她，護過她，對她說過那些話。她以為那些都是真的。

可如果是真的，他怎么能看著她死而無動于衷？

如果不是真的，那他說過的那些話，做過的那些事，又算什么？

她到死都沒想明白。

許青言翻了個身。

枕頭濕了一片。她伸手摸了摸臉，涼的。不知道自已什么時候哭了。

外間傳來青杏含糊的夢囈，翻了個身，又睡著了。

許青言看著帳頂，慢慢攥緊了被角。

那些事，那些話，那個眼神，都已經(jīng)過去了。

前世是前世，今生是今生。

她不會再信他了。

也不會再想這些事了。

她閉上眼睛。

可那些畫面還是往腦子里鉆。他笑的樣子，他皺眉的樣子，他低頭看奏折的樣子。他把玫瑰酥放在她桌上的樣子，他站在雪地里看她的樣子，他轉(zhuǎn)身離開的樣子。

他轉(zhuǎn)身離開的樣子。

許青言猛地睜開眼。

窗外透進來一點月光，冷冷地鋪在地上。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，像剛從水里被撈出來一樣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又深吸一口氣。

慢慢平復(fù)下來。

這一次，她不是為了那些甜言蜜語活的。

她要走到最高處。

她要當皇后。

她要——

她閉上眼睛，不再想了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窗外透進來一點灰白的光。

天快亮了。

許青言聽見外間青杏起床的聲音，窸窸窣窣的，然后是開門聲，腳步聲遠去。

她睜開眼，坐起來。

一夜沒睡，腦子卻很清醒。

她下床，走到銅鏡前，看著鏡子里那張年輕的臉。十五歲，眼下沒有青痕，皮膚光潔飽滿?？床怀鲎蛞箍捱^，也看不出那些前世的事。

她對著鏡子里的人說：“許青言，你記住。這一世，你是為了自已活的?！?br>
鏡子里的她沒有回答。

她伸手，摸了摸自已的臉。

溫的，軟的，活的。

活著真好。

門外傳來青杏的聲音：“小姐，您醒了嗎？奴婢打了熱水來——”

“進來吧?！?br>
青杏推門進來，端著銅盆，盆里冒著熱氣。她把盆放在架子上，一回頭，看見許青言站在窗前，嚇了一跳。

“小姐，您怎么起這么早？天還沒大亮呢?！?br>
許青言沒回答。她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，樹枝上壓著昨夜的雪，白皚皚一片。

“小姐？”青杏走過來，“您看什么呢？”

“沒什么?！痹S青言轉(zhuǎn)過身，“梳頭吧?！?br>
青杏應(yīng)了一聲，拿起梳子，站在她身后。

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
梳齒劃過頭發(fā)，發(fā)出細微的聲響。

青杏一邊梳一邊偷偷看鏡子里的人。她總覺得小姐今天怪怪的，從昨天下午開始就怪怪的。說不上哪里怪，就是感覺不一樣了。

眼神不一樣了。

以前小姐的眼神總是軟軟的，有點怯。可現(xiàn)在小姐的眼神——

青杏不知道怎么形容。就覺得小姐看人的時候，像能把人看穿一樣。

“小姐?！彼滩蛔￠_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您昨天……是不是做噩夢了？”

許青言頓了一下。

“算是吧?！彼f。

青杏小心翼翼地問：“夢見什么了？”

許青言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夢見自已死了?！?br>
青杏手一抖，梳子差點掉在地上。她連忙抓緊，聲音都變了：“小姐！您怎么凈說這些不吉利的！什么死不死的——”

“夢而已?！痹S青言說，“又不是真的。”

青杏松了口氣，拍拍胸口：“那倒是。夢都是反的，夢見死了，那就是要長命百歲。”

許青言沒說話。

長命百歲。

前世她只活了二十一歲。

這一世，能活多久，她不知道。但至少，不會再像前世那樣，死在那個冬天，死在那片冰湖里。

“青杏?！?br>
“嗯？”

“下個月選秀，你跟我一起進宮?！?br>
青杏愣住了：“小姐，奴婢、奴婢也能進宮嗎？”

“能?！痹S青言說，“我會求母親，把你給我?！?br>
青杏眼眶紅了，撲通一聲跪下：“小姐，奴婢一定好好伺候您，一輩子伺候您！”

許青言伸手，把她拉起來。

“起來。”她說，“別跪。以后要跪的時候還多著呢?！?br>
青杏不明白她這話什么意思，但也沒敢問。

梳好頭，換好衣裳，天已經(jīng)亮了。

許青言推開門，走出去。

院子里的雪掃過了，地上濕漉漉的?？諝饫镉幸还汕遒睦湟?，吸進肺里，讓人清醒。

她站在廊下，看著遠處正房的屋頂，看著廚房煙囪里冒出來的炊煙，看著丫鬟們來來往往的身影。

活人的世界。

真好。

“小姐?！鼻嘈痈鰜恚掷锬弥患放?，“披上吧，外頭冷?！?br>
許青言接過斗篷，披在身上。

那斗篷是半舊的，灰鼠皮的，邊角有些磨損。她記得這件斗篷，前世她穿了三年，進宮之后也帶著。后來冷宮三年，也是這件斗篷陪著她，陪到她死。

她低頭，摸了摸斗篷的毛。

“走吧?！彼f。

“去哪兒？”

許青言頓了頓。

去哪兒？她也不知道。只知道不能再待在這間屋子里，不能再想那些事。

“隨便走走?！彼f。

青杏應(yīng)了一聲，跟在她身后。

兩人一前一后，穿過月洞門，穿過抄手游廊，走到后園的梅林邊。

梅花還沒開，枝頭只有一些小小的花苞，裹著一層薄薄的霜。

許青言站在梅林邊上，看著那些花苞。

前世，她最喜歡梅花。入宮之后，乾清宮外種了好幾株紅梅，每年冬天開得極好。她每次去乾清宮，都要多看幾眼。

有一回他來她宮里，看見她瓶里插著梅花，問她喜歡什么花。她說梅花。后來她宮里就多了好幾盆梅花，紅梅白梅都有，擺了一院子。

她那時候很開心，以為他記住了她的話，以為他把她放在心上了。

現(xiàn)在想想，也許只是隨口一說，底下人就記著去辦了。他根本不知道，也根本不在意。

“小姐，梅花還沒開呢?！鼻嘈诱f，“等開了再來吧，現(xiàn)在沒什么好看的?！?br>
“嗯?！痹S青言應(yīng)了一聲，卻沒動。

她想起另一件事。

前世這個時候，她還不認識蕭承恩。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官庶女，每天想的是怎么不被嫡姐欺負，怎么讓父親多看自已一眼。

那時候她不知道，一個月后，她會踏入那座宮門。三年后，她會成為昭嬪。六年后，她會死在冰湖里。

如果她知道，還會去選秀嗎？

她不知道。

但現(xiàn)在她知道。

她知道前面等著她的是什么，知道誰是人誰是鬼，知道哪條路走得通哪條路走不通。

她知道他會站在雪地里看她死。

她知道他轉(zhuǎn)身離開的背影。

她知道那些甜言蜜語，最后都會變成一場空。

所以這一次，她不會再走那條老路。

她會走另一條路。

走到最高處。

當皇后。

然后——

她沒想好然后。

也許廢了他，也許不管他，也許就安安靜靜當她的皇后，當?shù)嚼希數(shù)剿馈?br>
她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，她不會再愛他了。

永遠不會。

風吹過來，有點冷。許青言攏了攏斗篷，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

“小姐，不看了？”青杏追上來。

“不看了?！痹S青言說，“等開了再看。”

青杏應(yīng)了一聲，跟在她身后。

兩人穿過游廊，走回那間小廂房。推開門，屋里還是那個樣子。簡單的陳設(shè)，半舊的家具，桌上擺著昨晚沒喝完的茶。

許青言在桌前坐下，給自已倒了杯冷茶，喝了一口。

“小姐，涼的！”青杏驚呼，“奴婢給您換熱的——”

“不用?！痹S青言說，“涼的挺好?！?br>
青杏站在一旁，看著她，欲言又止。

許青言喝完那杯茶，放下杯子。

“青杏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去正房那邊看看，有什么消息回來告訴我。”

青杏應(yīng)了一聲，出去了。

門關(guān)上，屋里又只剩下她一個人。

許青言坐在那里，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。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，在地上鋪了一層淡金色。

活著真好。

她想著，慢慢閉上眼睛。

這一次，她要好好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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