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背對所有人。，半碗水結(jié)著薄冰。他從卯時蹲到現(xiàn)在，碗沿落了一層石粉——人沒動，山在掉渣。。鑰匙串哐啷哐啷，罵聲先到了?！?*奴！還量個屁！”。，沒踹人，踹的是那只碗。陶碗滾出三尺，渾水全灑了，滲進(jìn)碎石縫，印子比他拇指還短?！傲苛四艹鋈ィ俊敝芾喜癫嬷?，斷指戳他后腦勺，“上月死了十七個，名額還壓著沒報！上頭要砍口糧，砍老子的還是砍你的？你蹲出金子來了？蹲出一碗冰碴子！”，放回原處。
腰間那個工具包，帆布洗到發(fā)白，左前袋鼓出來一塊——卡尺的形狀。周老柴見過他抽出來，拇指從這頭摸到那頭，閉著眼摸的。二十年了，刻度早磨平了，他還摸。

瘋子。

帝國養(yǎng)出來的瘋子。

周老柴第一次見他，這人蹲在登記棚門口，拿樹枝在地上劃橫線。周老柴罵他，他抬頭，瞇著眼看他——像在目測距離——然后低頭繼續(xù)劃。

后來周老柴才知道，那橫線叫剖面圖。這人在算西邊那座山，多久能鑿穿。

三年了。這人從沒提過以前是干什么的。檔案上就四個字：資敵未遂。

帝國都沒了，還遂什么遂。

“西側(cè)山體是頁巖?！?br>
褚廣陵開口了。聲音不高，像在說今天初幾。

周老柴沒反應(yīng)過來。

“頁巖?！瘪覐V陵收回卡尺，手指在山體上虛劃一道，“傾角十二度，裂隙密度三點七。下挖四米六，見水?！?br>
周老柴張著嘴，兩撇鼠須抖了抖。

然后他罵得更兇了。

“你一個修路的懂水文？你鑿過井？你鑿開過什么——除了給敵軍——”

話卡住了。

褚廣陵沒看他。起身，踩滅了霧里一點火星，往窩棚走。

霧從他倆之間漫過去。

周老柴那句沒罵完的話，卡在喉嚨里，咽回去了。

窩棚陰影里靠墻坐著個女人。

極瘦，顴骨凸出來，眼窩陷下去，系著洗到發(fā)白的藍(lán)布圍裙。腰間別一把鐵勺。

沒人知道她叫什么。

周老柴叫她阿箏。有一天他路過廚房，聽見她用筷子敲碗沿，叮叮咚咚。隨口叫的。她不否認(rèn)，就一直叫下來了。

阿箏看著周老柴的背影，又看著褚廣陵消失的棚口。

她把鐵勺抽出來。

——鐺。

敲在鍋沿上。一聲。

——鐺。

兩聲。

——鐺。

三聲。

囚徒們陸續(xù)放下手里的東西。

有人揉了揉膝蓋，有人把鐵鎬扛上肩，有人空著手往西側(cè)山體走。

老的那個走在最前面。六十二了，駝背，跛足，左眼白內(nèi)障，看人要側(cè)頭。刑期早滿了，外面沒人，懶得走。

他經(jīng)過周老柴身邊，沒停。

周老柴斷指點著空氣：“老子什么時候說同意了？！”

沒人理他。

老囚徒走到山體前，蹲下，用手摸了摸褚廣陵剛才蹲的位置。那塊地還是涼的，但手指能摸出兩個深坑——蹲太久，陷進(jìn)去的。

他站起來，側(cè)著頭往山體頂上望。

霧正散。

巖壁上刻著一行舊字，風(fēng)化了，只剩半個“帝國測繪”的篆印。

二十年前的標(biāo)記。

老囚徒瞇著那只還能用的眼，看了很久。

遠(yuǎn)處，周老柴還在罵。

庫房門口，兩個獄卒縮著脖子，等他罵完領(lǐng)鑰匙。

阿箏已經(jīng)不在窩棚陰影里了。

她坐在灶臺邊，把鍋里的冷水舀出來，換上新的，灶膛里塞進(jìn)兩根柴。

鐵勺擱在膝上。勺面映著火。

---

夜里起了風(fēng)。

工具棚只有三尺寬，擠得轉(zhuǎn)不開身。褚廣陵蹲在地上，油燈芯捻到最細(xì)，光只夠照亮腳前一尺。

他拿樹枝在泥地畫剖面。不是非畫不可，四米六他七天前就定好了。頁巖、傾角、裂隙密度，全對得上。

但他還是要畫。

阿箏坐在棚口，背對風(fēng)。旁邊擱著木桶，碗刷干凈了，碼整齊。鐵勺擱在碗沿上。

她不敲。就那么坐著。

周老柴掀簾進(jìn)來的時候，帶進(jìn)一股冷風(fēng)。油燈晃了三晃。

他把一疊皺巴巴的紙拍在草席上。

“你不是說三年會死光？”

褚廣陵的樹枝停了。

“去年一百一十七，前年一百二十三，今年到現(xiàn)在四十九?！敝芾喜穸撞幌聛?，肚子卡著，他就那么叉著腰，斷指戳著那疊紙，“你算的是哪門子賬？”

那疊紙是采石場三年來的囚徒死亡名錄。上一任獄卒留下的，壓在庫房柜底，周老柴翻出來當(dāng)包貨紙。

褚廣陵放下樹枝，拿起那疊紙。

一頁一頁翻。脫水、衰竭、塌方、中暑。痢疾、瘧疾、肺病。名字他大多不認(rèn)識。

翻到某一頁，他停住。

那頁紙邊緣有燒灼痕，被火舌舔過，但中間的字還認(rèn)得清。

帝國歷四四七年。鳳嶺軍道工地。死亡名錄。

周老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難得沒罵。

“包貨紙?！彼f，“上一任留下來的。你以為老子專門給你存的？”

褚廣陵沒說話。

那頁紙上列著三十二個名字。備注欄：塌方、落石、流彈。

他翻到下一頁。

帝國歷四四八年。鳳嶺軍道通車。死亡人數(shù)欄是空的。

周老柴探頭看了一眼：“通車就不用死人？騙鬼。”

沉默。

油燈芯爆了一聲，光又暗下去。

褚廣陵看著那頁空白。

“通車后，這條路讓運兵快了兩天?！?br>
他說話時沒看周老柴，也沒看那頁紙。他看自已的手。掌根有老繭，虎口有舊疤，指節(jié)粗碩，指甲縫里永遠(yuǎn)有洗不凈的石灰印。

“敵軍順著這條路**，打了四個月?！?br>
他停了很久。

“****人，我沒算過?！?br>
周老柴沒接話。

阿箏的鐵勺擱在膝上?；鹪谠钐爬锫?。

褚廣陵把死亡名錄合上，放回草席邊。

他重新拿起樹枝，繼續(xù)畫剖面。

周老柴站了一會兒。

“西渠要多少人？”

“先二十個。”

“工具呢？”

“鐵鎬、釬子、三車碎石?！?br>
“碎石庫里有，釬子要打報告——”

“那先要鐵鎬?！?br>
周老柴嘴張了張，沒罵出來。

他掀簾出去。簾子落下來，隔著帆布，能聽見他喊獄卒的聲音：“庫房鑰匙！聾了？”

褚廣陵的樹枝在泥地劃了一圈。

“地下水位”四個字，他寫了很久。

阿箏把灶膛里的灰撥平。

鐵勺沒敲。

但她在。

周老柴走回庫房，兩個獄卒縮著脖子等他。他斷指點了點西渠的方向：“盯緊點。這人要是跑了，老子把你們倆填進(jìn)那四米六的坑里?！?br>
---

西渠開工是第三天的事。

周老柴批了糧，批了鐵鎬，批了釬子。釬子打了三天報告，批下來時第一根鎬已經(jīng)磨鈍了。

褚廣陵站在山體前，卡尺換成了墨斗。

帝國工部制式。墨線干裂，他用口水潤濕，在指腹搓了很久。

二十個囚徒站在他身后。

沒人拿工具。

周老柴站在廢料堆上，斷指縮在袖筒里。他也想看看這人怎么收場。

褚廣陵彈了第一根線。

墨斗發(fā)出干澀的絞動聲，墨線彈在山體上，留一道黑印。角度準(zhǔn)的，誤差不超過一指。

然后他放下墨斗，拿起鐵鎬。

自已鑿了第一下。

石屑濺到臉上，沒躲。

第二下。第三下。

每鎬都落在墨線邊緣。深淺一樣，間距一樣。像用尺子比著鑿的。

老囚徒站起來。

他走到工具堆邊，揀了一把鎬，掂了掂，走到山體另一側(cè)。

第二個。第三個。

二十人到齊的時候，山體已經(jīng)鑿出半尺深的槽。

沒人說話。

阿箏送飯來得比平時晚。不是晚了，是今天開渠，她多煮了一把米。

粥還是稀的，但能立住筷子了。

她挑著擔(dān)子到渠線，兩桶稀粥，一摞黑面餅。囚徒們圍過去，她退到五步外。

盛一碗，放在探槽邊的石頭上。

再退五步，坐下。

褚廣陵沒過去。

他蹲在探槽邊，用手量深度。槽底往下鑿了三尺九，離四米六還差七寸。

粥涼了。他沒動。

阿箏把涼粥倒回桶里，又盛一碗熱的，放回去。

往復(fù)三次。

**次他喝了。

沒說謝謝。

她沒等謝謝。

傍晚收工，探槽挖到四米二。

周老柴來了一趟，什么也沒說，把半袋干糧扔在褚廣陵的工具包上。

老囚徒拄著鎬，蹲在渠邊，側(cè)頭往槽底望。

“明天能見水不？”

褚廣陵蹲著，手探進(jìn)槽底，摸了一把碎石。

“后天?！?br>
老囚徒點點頭，沒問憑什么。

他站起來，腿腳不利索，撐著鎬柄緩了很久。

“我們村以前修渠，”他說，“請不起工程師，村長自已彈線，歪了三度。年年淤，年年挖?！?br>
他往窩棚走，走出幾步，側(cè)回頭。

“你這墨斗，工部發(fā)的？”

褚廣陵沒答。

老囚徒走了。

夜里落了霧。

褚廣陵睡在渠邊，工具包墊在腦后，卡尺插在胸口衣襟里。

阿箏坐在五步外。

她腰間那把鐵勺，勺面已經(jīng)磨出一道凹痕。不是今天磨的，是三年。敲鍋沿，敲鐵柵，敲碗邊。

三聲。

兩聲。

一聲。

今天沒有敲。

渠槽里滲出一層薄水。月光下細(xì)得像根銀絲，連槽底都鋪不滿。

褚廣陵沒睡。他看著那層水。

然后把卡尺從衣襟里抽出來。

尺身磨平的那道痕，剛好卡在水位線上。

不夠量了。

他頓住。

阿箏走過來。

這是她第一次主動靠近渠線。

她從腰間解下鐵勺。

勺面已經(jīng)磨穿，只剩勺柄。

她把勺柄遞給他。

褚廣陵接過去。

勺柄末端被她磨成斜尖，剛好可以刻進(jìn)卡尺的舊痕。

他開始刻新刻度。

很慢。每一道都量三次，摸三次，才落下去刻。

阿箏退后五步。

坐下。

渠水漫過槽底，一寸一寸流向干涸的菜地。

天亮的時候，老囚徒來了。

他蹲在渠邊，用手捧水喝。

水從指縫漏，他就低頭舔掌心。

二十個囚徒都來了。

沒人說話。

周老柴站在人群外，斷指從袖筒里伸出來，指著渠水。嘴張了張，沒罵出來。

褚廣陵把卡尺插回腰間。

他站起來。

背對渠水。

走。

走了二十步。

這是他第一次沒有立刻離開。

他停了一下。

然后繼續(xù)走。

阿箏看著他的背影。鐵勺擱在膝上。

沒敲。

勺子已經(jīng)沒有了。

只有勺柄。

老囚徒蹲在渠邊，側(cè)著頭，往工具棚那邊望。

“這渠有名字沒？”他問。

沒人接話。

遠(yuǎn)處，周老柴的罵聲響起來了。

鑰匙又找不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