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、模糊的雞鳴，是就在窗根底下，那只蘆花**雞扯著嗓子，一聲接一聲，像定了時的鬧鐘。她睜開眼，透過窗紙看見天還沒亮透，灰蒙蒙的光從木格子里漏進(jìn)來，落在床前的青磚地面上。，聽外面的聲音。，狗吠，不知道誰家的門吱呀開了又關(guān)上，有人在井邊打水，轆轤吱吱扭扭地響。還有遠(yuǎn)遠(yuǎn)的風(fēng)聲，從山那邊刮過來，帶著松濤的嗚咽。，也是這樣被雞叫醒，賴在床上不肯起，奶奶就在外屋喊：“禾禾，太陽曬**了，快起來吃飯?！保F(xiàn)在聽來，卻像世界上最暖的呼喚。，穿上棉襖，推開門。，凍得她一哆嗦。院子里，奶奶正蹲在那小塊菜地里，拔了幾棵青菜，看見她出來，笑著招手：“醒了？快去洗臉，飯好了。”
蘇清禾走過去，看見灶房的煙囪冒著裊裊青煙，空氣里有柴火和米粥的香味。她深深吸了一口，覺得這味道比城里任何香水都好聞。

吃完飯，她跟奶奶說了自已的打算。

“奶奶，我想把村里荒了的地承包下來，種高山蔬菜和特色果子?！?br>
奶奶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，抬起頭看著她，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擔(dān)憂。

“禾禾，種地苦啊。”奶奶慢慢放下筷子，“你小時候在村里長大，應(yīng)該知道種地是啥日子。天不亮就要下地，天黑透了才回來，太陽曬，雨水淋，腰累斷了也掙不了幾個錢。你一個城里回來的姑娘，哪吃得了這個苦？”

蘇清禾握住***手。

那雙手上全是老繭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粗大變形，是干了一輩子農(nóng)活留下的痕跡。她輕輕摩挲著那些繭子，心里一陣酸澀。

奶奶看著她，沒說話。

“而且奶奶，”蘇清禾繼續(xù)說，“我不是***。大學(xué)時我輔修了現(xiàn)代農(nóng)業(yè)，導(dǎo)師帶我們?nèi)ズ芏嗟胤娇疾爝^。咱們青溪村海拔高，晝夜溫差大，山泉水沒污染，這種環(huán)境種出來的東西，比平地上的好吃多了。城里人現(xiàn)在講究健康，講究原生態(tài)，咱們種出來的東西，不愁賣不出去?！?br>
奶奶沉默了很久。

“村里那些地，都荒了好些年了。”奶奶慢慢說，“你張叔家的、李嬸家的、老周家的，都荒了。草長得比人還高，根都扎死了，要開出來不容易。再說村里人，你又不是不知道，嘴上不饒人，你干成了還好，干不成，他們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。”

蘇清禾笑了笑。

奶奶看著她，眼里有擔(dān)憂，也有驕傲。

這孩子從小就這樣，認(rèn)準(zhǔn)的事，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
蘇清禾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心里暖暖的。

下午，蘇清禾去找村主任王富貴。

王富貴家住在村東頭，是村里為數(shù)不多的磚房，兩層小樓，貼著白瓷磚，院門是鐵的，漆成紅色，看著比周圍那些土坯房氣派多了。

蘇清禾站在院門口，敲了敲門。

里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：“誰呀？”

“嬸子，是我，蘇家清禾。”

門開了，一個胖胖的中年女人探出頭來，是王富貴的老婆，姓周，村里人都叫她周嬸。周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臉上堆起笑：“哎呀，清禾丫頭啊，聽說你從城里回來了？快進(jìn)來快進(jìn)來?！?br>
蘇清禾跟著進(jìn)了院子。院子里曬著**、香腸，還有幾串紅辣椒，地上趴著一條大黃狗，看見她進(jìn)來，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，又趴下了。

周嬸把她讓進(jìn)堂屋，倒了杯水，扯著嗓子朝里屋喊：“老頭子，蘇家丫頭找你！”

里屋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，過了好一會兒，王富貴才掀開門簾出來。

他五十多歲，個子不高，挺著個啤酒肚，頭發(fā)稀疏，油光滿面。身上穿著一件舊夾克，領(lǐng)口袖口磨得發(fā)白，但腳上那雙皮鞋擦得锃亮，走起路來咔咔響。

“清禾丫頭，找我啥事？”王富貴在八仙桌邊坐下，掏出煙，點(diǎn)上，吸了一口，瞇著眼看她。

蘇清禾在他對面坐下，直接開門見山：“王主任，我想承包村里的荒地，種東西。”

王富貴吸煙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
“承包荒地？”他吐出一口煙，語氣里帶著明顯的意外，“承包多少？種什么？”

“先承包村東頭那片最大的荒地，五十畝?！碧K清禾說，“種高山蔬菜，還有特色果子。”

王富貴沉默了幾秒，然后笑了。

那笑容里帶著一點(diǎn)輕視，一點(diǎn)看熱鬧的意思。

“清禾丫頭，你城里待得好好的，跑回來種什么地？”他把煙灰彈在地上，“你知道那片地荒了多少年嗎？五年！草長得比你人還高，開出來得費(fèi)多大勁你知道嗎？再說種東西，你種出來賣給誰？村里人自已種的菜都吃不完，誰買你的？”

蘇清禾不卑不亢：“王主任，銷路的事我自已想辦法?，F(xiàn)在城里人喜歡吃有機(jī)蔬菜，咱們村環(huán)境好，種出來的東西肯定受歡迎。我想先試試，成了當(dāng)然好，不成我也不會怪村里?！?br>
王富貴盯著她看了一會兒，臉上那點(diǎn)輕視更明顯了。

“行，你想試就試。”他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，“不過丑話說在前頭，村里的地荒著可以，你要承包，租金一分不能少，合同也得簽清楚。別到時候種不出來，跑來跟村里哭窮要補(bǔ)貼?！?br>
蘇清禾點(diǎn)頭：“租金多少？”

“一畝一年三百。”王富貴說，“五十畝就是一萬五。先簽三年，一次付清?！?br>
蘇清禾心里算了一下，一萬五對她來說不算多，賣房剩下的錢足夠付。她點(diǎn)頭：“可以，什么時候簽合同？”

王富貴愣了一下，大概沒想到她這么干脆。

“明天吧，明天我去村委會蓋章?！彼酒鹕?，送客的意思很明顯，“清禾丫頭，我可提醒你，種地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。你這城里回來的嬌小姐，能堅(jiān)持幾天還不一定呢?！?br>
蘇清禾站起來，笑了笑：“王主任放心，我不會讓村里人看笑話的。”

走出王富貴家，周嬸在后面追上來，壓低聲音說：“清禾丫頭，你別往心里去，富貴他就是這脾氣，說話不中聽。你要真想種地，有啥需要幫忙的，盡管來找嬸子?！?br>
蘇清禾道了謝，往回走。

路過村口小賣部時，幾個婦女正聚在那里曬太陽嗑瓜子，看見她過來，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。

“哎喲，這不是蘇家丫頭嗎？”一個瘦高的女人笑著開口，聲音尖利，“聽說你要承包村里的荒地種東西？真的假的？”

蘇清禾認(rèn)出她，是張屠戶的媳婦，姓劉，村里有名的長舌婦，最愛搬弄是非。她淡淡點(diǎn)頭：“是真的?！?br>
幾個婦女對視一眼，臉上都是看好戲的神情。

“哎呀，你一個城里姑娘，哪會種地呀？”劉嬸夸張地笑起來，“連鋤頭都沒摸過吧？那荒地**人高，根都扎死了，你開得出來嗎？”

另一個胖女人接話：“人家在大城市賺大錢，肯定是攢夠了錢回來玩的，哪像咱們這些泥腿子，真指著種地吃飯?！?br>
“玩什么玩，地都荒了，有啥好玩的？”劉嬸撇嘴，“我看啊，是城里的工作丟了，沒辦法才回來的。不然誰放著大城市的好日子不過，跑回這窮山溝？”

幾個婦女笑成一團(tuán)。

蘇清禾站在原地，看著她們。

那些笑聲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，可她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
“嬸子們說得對，我確實(shí)不會種地?！彼人齻冃蛄耍怕_口，“但不會可以學(xué)。我種出來了，歡迎大家來看；種不出來，也歡迎大家來看笑話?！?br>
說完，她轉(zhuǎn)身走了。

身后靜了一瞬，然后響起更響亮的笑聲。

“哎喲，還挺有志氣！”

“看她能堅(jiān)持幾天！”

“我賭三天，最多三天就得哭著回城里！”

蘇清禾沒回頭。

她知道說再多都沒用，只有做出來，才能堵住這些人的嘴。

晚上，蘇清禾把簽合同的事跟奶奶說了。

奶奶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禾禾，你真想好了？”奶奶問，“一萬**是小數(shù)目，萬一……”

“奶奶，沒有萬一?！碧K清禾握住她的手，“您相信我，我一定能種出來。”

奶奶看著她，眼眶慢慢紅了。

“奶奶信你?！崩先寺曇粲悬c(diǎn)顫，“就是心疼你，要吃那么多苦?！?br>
蘇清禾靠在她肩上，像小時候那樣。

“奶奶，我不怕吃苦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她去村委會簽了合同。

王富貴把合同遞給她，上面條款寫得清清楚楚，租金每年一萬五，三年一次付清，共四萬五。她當(dāng)場轉(zhuǎn)了賬，簽了字，按了手印。

王富貴看著她轉(zhuǎn)完賬，臉上那點(diǎn)輕視收起來一點(diǎn)，換成了一點(diǎn)好奇。

“清禾丫頭，你是認(rèn)真的？”他問。

蘇清禾把合同收好，抬起頭：“王主任，我從來沒說過我不是認(rèn)真的?！?br>
王富貴摸了摸鼻子，沒再說話。

從村委會出來，蘇清禾直接去了村東頭那片荒地。

這是她第一次近距離看這片地。

站在田埂上，放眼望去，野草瘋長，比人還高，枯黃一片，在風(fēng)里嘩嘩作響。地邊的水渠早就堵了，長滿雜草，看不出原來的樣子。遠(yuǎn)處靠山那邊，有幾棵野生的板栗樹，枝頭還掛著幾個干癟的板栗殼。

她沿著田埂走了一圈，越走心里越有數(shù)。

這片地雖然荒，但底子好。土壤是黑土，肥沃；地勢平緩，好灌溉；離山泉近，水源有保障。只要開出來，就是上好的耕地。

她蹲下來，拔了一根野草，看了看根。

草根扎得很深，盤根錯節(jié)，像一張網(wǎng)一樣纏在土里。要開出來，確實(shí)要費(fèi)很大力氣。

但她不怕。

力氣嘛，花出去還會長回來。

回到家，她找出***鋤頭、鐮刀、鐵鍬，一件件檢查。鋤頭有點(diǎn)鈍了，她找了塊磨刀石，蹲在院子里一下一下磨，磨得刃口發(fā)亮。

奶奶在旁邊看著，心疼得不行。

“禾禾，你手嫩，哪干過這個？”奶奶說，“要不奶奶幫你找?guī)讉€人？”

蘇清禾搖頭：“奶奶，我能行?！?br>
第二天天還沒亮，她就扛著鋤頭下地了。

寒冬臘月，北風(fēng)呼嘯，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。她穿著厚厚的棉襖，戴著棉手套，把自已裹得像只熊，可風(fēng)還是往脖子里灌，凍得她直打哆嗦。

她站在地頭，看著那片荒草，深吸一口氣，掄起鋤頭。

一鋤頭下去，只刨起一小塊土，震得她虎口發(fā)麻。

再一鋤頭，土塊翻起來，連著草根，纏在一起。

她蹲下去，用手把草根一根根扯掉。草根又韌又硬，勒得她手指疼。

干了不到半小時，她手心就磨出了水泡。水泡破了，血水混著汗水，黏糊糊的，疼得她直抽氣。

她咬著牙，繼續(xù)干。

太陽慢慢升高，曬在她背上，出了一身汗，又被風(fēng)吹干，冷熱交替，難受得要命。她渴了，就去地邊的溪里捧幾口水喝；餓了，啃幾口帶來的饅頭；累了，就坐在地埂上歇幾分鐘，看著那片似乎永遠(yuǎn)也刨不完的野草，心里一遍遍給自已打氣。

她想起城里那些日子。

坐在恒溫二十六度的辦公室里，穿著體面的職業(yè)裝，喝著現(xiàn)磨咖啡，做著自已并不喜歡的工作，聽別人說違心的話，說違心的笑。

那種日子，比現(xiàn)在苦多了。

她站起來，繼續(xù)掄起鋤頭。

傍晚，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。

奶奶等在門口，看見她回來，趕緊迎上去，接過她手里的鋤頭。

“累壞了吧？”奶奶心疼地打量她，“手給我看看?！?br>
蘇清禾伸出手。

手套摘下來，露出一雙通紅的手，手心全是磨破的水泡，有的地方血都凝成了痂，看著觸目驚心。

***眼淚當(dāng)時就下來了。

“你這孩子，怎么這么傻！”奶奶拉著她的手，聲音直顫，“疼不疼？奶奶給你上藥?！?br>
蘇清禾搖搖頭，笑著說：“不疼，奶奶，一點(diǎn)都不疼。”

奶奶瞪她一眼，拉著她進(jìn)屋，找出家里的藥箱，小心翼翼地給她清理傷口、上藥、包扎。藥是土方子，奶奶自已熬的，抹在傷口上涼涼的，很快就不那么疼了。

包扎完，奶奶去廚房端出飯菜，都是蘇清禾愛吃的：**炒筍干、清炒白菜、一盆熱騰騰的雞湯。

“多吃點(diǎn)?！蹦棠贪巡送肜飱A，“力氣是吃出來的，吃飽了明天才有力氣干活?！?br>
蘇清禾埋頭吃飯，餓極了，吃什么都香。

吃完飯，她早早躺下，第二天天不亮又起來，繼續(xù)下地。

日復(fù)一日。

手心的傷口結(jié)痂了，又被磨破；磨破了，又結(jié)痂。最后變成厚厚的老繭，摸上去粗糙得像樹皮。腰酸背痛成了常態(tài)，晚上躺下時，渾身像散了架一樣，可第二天起來，又繼續(xù)干。

奶奶心疼她，每天變著法子做好吃的，今天燉雞，明天煮魚，后天蒸**。蘇清禾吃著，覺得自已不努力都對不起這些好吃的。

村里人看她每天早出晚歸，議論聲越來越多了。

“蘇家丫頭還真去開荒了？堅(jiān)持幾天了？”

“快十天了吧。嘖，還挺能熬。”

“能熬有什么用？那片地荒了那么多年，她一個人，得開到猴年馬月去？”

“我看她就是一時新鮮，新鮮勁兒過了，就該跑了。”

蘇清禾聽見了，也不在意。

她只管埋頭干活。

半個月后的一天傍晚，她正在地里埋頭鋤草，忽然聽見身后有動靜。

她回過頭，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田埂上。

男人穿著軍綠色的舊外套，身材挺拔，面容硬朗，五官深邃，被太陽曬成古銅色。他手里拿著一把鋒利的鐮刀，站在那兒，像一棵松樹，沉默地看著她。

蘇清禾愣了一下，認(rèn)出了他。

陸硯深。

村里唯一留下來的年輕男人。

她小時候見過他，比她大幾歲，那時候還是個瘦瘦的少年，不愛說話，總是一個人上山砍柴、下河摸魚。后來聽說他去當(dāng)兵了，在部隊(duì)立過功，再后來聽說他退伍了，拒絕了城里的工作，回了村。

她回來這些天，只在遠(yuǎn)處見過他幾眼，從沒說過話。

“你……”她剛開口，男人就動了。

他什么都沒說，走下田埂，彎腰，揮起鐮刀。

動作利落，力氣極大，幾下就割倒了一**野草，比她鋤了半天還多。

蘇清禾愣住了。

“你……你不用……”她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
男人沒抬頭，繼續(xù)割草。

“我叫陸硯深?！彼f，聲音低沉，像山間的風(fēng)。

蘇清禾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：“我知道，我小時候見過你?！?br>
他沒說話，只是“嗯”了一聲，繼續(xù)干活。

夕陽西下，天邊燒成橘紅色。兩個人的影子落在荒草地上，一前一后，一高一矮。

蘇清禾看著他利落的動作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
這些天，她一個人在這片荒地里，面對的全是冷眼和嘲笑。奶奶心疼她，但也只能在家里等著她回來。村里那些人，沒有一個愿意伸手幫她一把。

可這個男人，什么都不說，就這么彎下腰，幫她干活。

她低下頭，繼續(xù)鋤草。

眼睛有點(diǎn)酸，不知道是風(fēng)吹的還是別的什么。

那天之后，陸硯深每天都來。

天不亮，蘇清禾下地時，他已經(jīng)在地里了，手里拿著鐮刀或者鋤頭，埋頭干活，看見她來，只是點(diǎn)一下頭，繼續(xù)干。

中午，奶奶送飯來，她招呼他一起吃。他不肯，說自已帶了干糧，坐在田埂上，就著涼水啃饅頭。

蘇清禾看著他啃饅頭的背影，心里有點(diǎn)不是滋味。

“你干嘛每天來幫我？”有一天，她忍不住問。

陸硯深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閑著也是閑著。”

蘇清禾不信。

一個能一個人干半天活的人，怎么可能閑著？

但她沒再問。

有人幫忙，開荒的速度快了很多。那片荒了五年的地，在兩個人一鋤頭一鐮刀的努力下，一點(diǎn)點(diǎn)露出黑土的本來面目。

野草被割倒，堆在田邊，等曬干了燒成灰，就是天然的草木灰肥。石頭被一塊塊撿出來，壘成田埂。堵塞的水渠被疏通，清冽的山泉水嘩嘩流進(jìn)來，滋潤著干涸多年的土地。

一個月后，五十畝地，開出了二十畝。

那天傍晚，蘇清禾站在地頭，看著那片翻得整整齊齊的土地，眼眶熱熱的。

她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旁邊正在整理工具的陸硯深，認(rèn)認(rèn)真真地說：

“硯深哥，謝謝你?！?br>
陸硯深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。

夕陽的余暉落在他臉上，輪廓柔和了幾分。他沉默了幾秒，才開口：

“不用謝。”

他把鐮刀收進(jìn)背簍，直起身，又說了一句：

“村里人說話不好聽，你別往心里去。”

說完，他背著背簍走了。

蘇清禾站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
風(fēng)從山那邊吹來，帶著泥土的腥甜和草木的清香。她深吸一口氣，心里那些堵了很久的東西，好像被風(fēng)吹散了一點(diǎn)。

荒地開出來后，下一步就是種東西。

蘇清禾沒有盲目下種。她找奶奶請教，奶奶種了一輩子地，知道什么節(jié)氣種什么、什么地適合種什么。

她還去請教村里幾個還在種地的老人。張大爺七十多了，種了一輩子田，經(jīng)驗(yàn)豐富，把自家地里留的菜種勻給她一些；李嬸六十八，腿腳不好，但種菜是把好手，教她怎么育苗、怎么施肥、怎么防治病蟲害。

老人們雖然也覺得她這城里姑娘折騰，但看她每天起早貪黑地干，慢慢也改了態(tài)度。有時候路過她家地，還會停下來看看，指點(diǎn)幾句。

“丫頭，你這地翻得不錯，夠深，夠松。”

“水渠修得好，水進(jìn)得來，排得出去?！?br>
“這塊地肥，種什么都長得好?！?br>
蘇清禾聽著這些話，心里暖暖的。

但也有一些人，還是不看好她。

村口小賣部那幫婦女，每天聚在一起，話題永遠(yuǎn)繞不開她。

“聽說地開出來了？二十畝呢，真能干?！?br>
“能干有什么用？種什么還不知道呢。她一個城里姑娘，懂種地嗎？”

“種壞了地，租金白交了，到時候哭都來不及?！?br>
“我賭她撐不到夏天。這春天一過，太陽一曬，她準(zhǔn)跑?！?br>
蘇清禾從她們身邊經(jīng)過，這些話一字不漏地飄進(jìn)耳朵里。

她停下腳步，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她們。

那幫婦女愣了一下，不說話了，有點(diǎn)尷尬地看著她。

蘇清禾笑了笑。

“嬸子們放心，我不會跑的?！彼f，“我還要等著你們來看我豐收呢?！?br>
說完，她走了。

身后沉默了幾秒，然后響起一陣壓低的笑聲。

“這丫頭，嘴還挺硬?！?br>
“看她能硬到什么時候?！?br>
蘇清禾沒回頭，只是笑了笑。

嘴硬不硬不重要，地里的東西長得好不好才重要。

她想起大學(xué)時導(dǎo)師帶他們?nèi)タ疾爝^的一個高山生態(tài)農(nóng)場，那里種的是高山反季節(jié)蔬菜，別人夏天種不出來的，他們能種出來，賣到城里，一斤能賣十幾塊。

她也可以試試。

春天種一批早春蔬菜，小白菜、油麥菜、小青菜，長得快，上市早，能搶個好價錢。等這批收了，再種一批夏季蔬菜，番茄、辣椒、茄子，都是城里人愛吃的。

還有玉米，村里有種玉米的傳統(tǒng)，本地品種叫“小金黃”，個頭不大，但特別甜糯，小時候她最愛吃。

她還打算在靠山那邊種幾排果樹，獼猴桃、板栗，都是山里野生的，適應(yīng)性好，不用怎么管，幾年后就能掛果。

她把想法跟奶奶說了，奶奶點(diǎn)頭：“你想得挺周到。早春蔬菜確實(shí)好賣，這會兒城里菜貴，咱們種出來，正好趕上?！?br>
蘇清禾又問奶奶要了村里人的****，挨家挨戶問有沒有愿意賣菜苗的。有些人家有育好的苗，多的用不完，正好賣給她，省得她自已從頭育苗。

張大爺家育了一批辣椒苗，答應(yīng)賣給她五十棵。李嬸家番茄苗多，也勻給她三十棵。還有幾家，聽說她要買苗，都主動送來，說是“試試看，種好了明年繼續(xù)”。

蘇清禾一一記下，付了錢，道了謝。

她還去鎮(zhèn)上買了種子。小白菜、油麥菜、小青菜，都是早春品種，耐寒，長得快。玉米種子買了五斤，“小金黃”本地品種，農(nóng)資店老板說這種玉米種了幾十年，最適合本地氣候

她想起城里的精品超市，那些貼著“有機(jī)”標(biāo)簽的蔬菜，一斤十幾塊都有人搶著買。她的菜不比那些差，為什么不能賣？

關(guān)鍵是讓別人知道她的菜好。

怎么讓別人知道？

她想起林薇曾經(jīng)跟她說過，現(xiàn)在很多人都在網(wǎng)上買菜，直播帶貨火得很，什么都能賣，從化妝品到農(nóng)產(chǎn)品，只要東西好，就有人買。

開種那天，是個晴天。

蘇清禾起了個大早，扛著鋤頭下地。陸硯深已經(jīng)在地里了，正在給新翻的土地整壟，看見她來，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繼續(xù)干活。

兩個人把地分成一壟一壟的，每壟寬一米，長二十米，中間留出排水溝。整好壟，開始播種。

蘇清禾拿著種子袋，彎腰撒種。陸硯深跟在后面，用鋤頭輕輕覆土。兩個人配合默契，一個上午就種完了兩壟小白菜。

中午奶奶送飯來，看見陸硯深在，非要拉著他一起吃。陸硯深不肯，奶奶就硬把飯盒塞給他：“小伙子，干了半天活，不吃東西怎么行？快吃，別客氣?！?br>
陸硯深看了看蘇清禾，蘇清禾笑著點(diǎn)頭：“吃吧，奶奶做的可好吃了。”

他這才接過飯盒，坐在田埂上，悶頭吃飯。

奶奶在旁邊看著他，笑瞇瞇的：“硯深這孩子，從小就實(shí)在，不愛說話，但心好。當(dāng)年當(dāng)兵走的時候，村里人都舍不得。后來退伍了，有單位要他去上班，他不去，非要回來。問他為啥，他說村里沒人，老人孩子沒人管，他放心不下?！?br>
蘇清禾聽著，心里對這個沉默的男人多了幾分了解。

吃完飯，陸硯深又去干活了。奶奶拉著蘇清禾的手，壓低聲音說：“禾禾，硯深這孩子靠譜，你們多處處。”

蘇清禾哭笑不得：“奶奶，您說什么呢？人家就是幫忙?！?br>
奶奶瞪她一眼：“奶奶什么沒見過？幫忙幫這么久，能是隨便幫忙？”

蘇清禾無奈，轉(zhuǎn)移話題：“奶奶，您快回去休息吧，太陽大，別曬著了?！?br>
奶奶走了，蘇清禾繼續(xù)干活。

一下午，又種完三壟菜。傍晚收工時，蘇清禾看著那五壟整整齊齊的菜地，心里滿滿的成就感。

她轉(zhuǎn)過身，對陸硯深說：“硯深哥，明天還要麻煩你。”

陸硯深收拾工具的手頓了一下，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：“嗯。”

他背起背簍，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說：

“不用叫硯深哥，叫名字就行。”

說完，他大步走了。

蘇清禾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種子播下去之后，就是等待。

第一批菜賣完之后，蘇清禾算了一筆賬。

二十畝地，種了兩個月，收了多少斤她沒細(xì)算，但毛收入有五萬多。除去種子、肥料、快遞費(fèi)，凈賺四萬左右。

四萬塊，在城里可能不算什么，但在這山村里，是一筆不小的數(shù)目。

那天晚上，她把賬本給奶奶看。

奶奶戴著老花鏡，看得很認(rèn)真?？赐?，抬起頭，眼眶有點(diǎn)紅。

窗外的月光透過棗樹枝葉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

蘇清禾靠在奶奶身上，忽然想起兩個月前剛回來時的自已。

那時候她站在荒地里，面對那些比人還高的野草，心里其實(shí)也沒底。她不知道自已能不能開出來，不知道種下去的東西能不能活，不知道賣不賣得出去。

但她還是做了。

一步步做，一天天熬，熬到了現(xiàn)在。

她不知道以后會怎樣，但至少現(xiàn)在，她站在這里，心里踏實(shí)得很。

消息在村里傳開了。

“聽說了嗎？蘇家丫頭的菜賣出去了，好幾萬呢！”

“真的假的？賣給誰的？”

“網(wǎng)上賣的！人家城里人專門在網(wǎng)上買她的菜，一斤十塊！”

“十塊？我的天，咱們的菜在鎮(zhèn)上才賣三塊！”

“這丫頭有點(diǎn)本事啊，還真讓她弄成了。”

村口小賣部那幫婦女，說起這事時，語氣完全變了。以前是嘲笑、看笑話，現(xiàn)在是驚訝、好奇，還有一點(diǎn)點(diǎn)的佩服。

劉嬸嗑著瓜子，酸溜溜地說：“人家讀過大學(xué)，懂網(wǎng)絡(luò)，咱們哪比得上？要我說，她就是運(yùn)氣好，碰上了?！?br>
另一個女人說：“運(yùn)氣也是本事。咱們怎么沒這個運(yùn)氣？”

劉嬸被噎了一下，不說話了。

蘇清禾從小賣部經(jīng)過，聽見這些話，只是笑了笑。

她知道，這才剛剛開始。

那些冷眼和嘲笑，不會因?yàn)檫@一次成功就完全消失。但只要她一直做下去，一直做得好，總有一天，那些人會閉上嘴。

不，不是閉上嘴，是換一種話說。

從“她能堅(jiān)持幾天”變成“她真有兩下子”。

從“城里回來的嬌小姐”變成“咱們村的能人”。

這條路還長，但她不急。

她有的是時間。

晚上，蘇清禾坐在院子里，整理這幾天的訂單。

奶奶在旁邊納鞋底，針線穿過厚布，發(fā)出細(xì)微的嗤嗤聲。

“禾禾，”奶奶忽然開口，“硯深那孩子，今天怎么沒來？”

蘇清禾愣了一下，說：“他家有點(diǎn)事，說是他叔病了，要陪著去鎮(zhèn)上拿藥?！?br>
奶奶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沉默了一會兒，又說：“那孩子，怪不容易的。爹媽走得早，一個人扛著。在部隊(duì)立了功，本來可以留在城里的，非要回來。問他為啥，他說村里沒人了，他得回來照看著。”

蘇清禾聽著，沒說話。

“他回來這幾年，村里哪家有困難，他都去幫。幫老人挑水、砍柴、修房子，幫孩子輔導(dǎo)功課，幫村小學(xué)修課桌。誰家有紅白喜事，他都去幫忙，從不收錢?！蹦棠虈@了口氣，“這孩子，心善?！?br>
蘇清禾想起那個沉默的男人，每天在地里埋頭干活的樣子。

他話很少，但從不多說一句廢話。他干活利落，從不偷懶。他幫了她整整兩個月，從沒提過一個“謝”字。

她忽然覺得自已應(yīng)該做點(diǎn)什么。

“奶奶，明天我想請他吃頓飯?！彼f，“這兩個月他幫了我太多，我想謝謝他?！?br>
奶奶眼睛一亮，笑著說：“行，奶奶明天做頓好的。把那兩只**雞殺一只，燉湯?！?br>
蘇清禾哭笑不得：“奶奶，不用那么隆重?！?br>
奶奶瞪她一眼：“怎么不用？人家?guī)土四隳敲淳?，吃頓飯?jiān)趺蠢玻烤瓦@么定了?！?br>
第二天傍晚，蘇清禾去陸硯深家請他。

陸硯深家住村子西頭，是一間老舊的土坯房，但收拾得很干凈。院子里堆著整齊的柴火，墻角種著幾棵辣椒，紅紅綠綠的，掛滿了枝頭。

蘇清禾站在院門口，敲了敲門。

門開了，陸硯深站在門口，看見是她，愣了一下。

“硯深哥……硯深，”她改了口，“奶奶做了飯，想請你過去吃。”

陸硯深沉默了幾秒，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：“嗯，我換件衣服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進(jìn)屋，很快出來，換了一件干凈的外套。兩個人一前一后，往蘇清禾家走。

路上遇到幾個村民，看見他們走在一起，都投來好奇的目光。有人還笑著打招呼：“硯深，去蘇家吃飯啊？”

陸硯深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沒說話。

蘇清禾笑著應(yīng)道：“是啊，這兩個月硯深幫了我大忙，奶奶說要謝謝他。”

那人笑了笑，沒再說什么，但眼神里分明有點(diǎn)什么。

到了蘇清禾家，奶奶已經(jīng)把飯菜擺好了。燉雞、炒**、清炒小白菜、涼拌黃瓜，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雞湯。

“硯深，快坐?！蹦棠虩崆榈卣泻羲昂毯陶f你愛吃雞肉，奶奶特意燉的，嘗嘗。”

陸硯深坐在桌邊，有點(diǎn)拘謹(jǐn)。他端起碗，吃了一口雞肉，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：“好吃?！?br>
奶奶笑得眼睛都瞇起來：“好吃就多吃點(diǎn)，鍋里還有?！?br>
蘇清禾坐在旁邊，看著他低頭吃飯的樣子，忽然覺得有點(diǎn)好笑。

這個男人在地里干活時那么利落，揮起鋤頭虎虎生風(fēng)，現(xiàn)在坐在飯桌前，卻像個害羞的大男孩，話都不敢多說幾句。

“硯深，”她給他夾了一塊雞肉，“你多吃點(diǎn)，這兩個月累壞了?！?br>
陸硯深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。

那眼神很深，又很靜，像山間的潭水。

“不累?！彼f。

吃完飯，陸硯深幫忙收拾碗筷，奶奶攔都攔不住。他手腳利落，幾下就把碗洗了、灶臺擦了，又把院子掃了一遍。

奶奶站在旁邊，看著他干活，眼里滿是歡喜。

“硯深這孩子，真能干?！钡汝懗幧钭吡?，奶奶拉著蘇清禾的手，笑瞇瞇地說，“禾禾，你覺得他怎么樣？”

蘇清禾哭笑不得：“奶奶，您又想哪兒去了？”

奶奶瞪她一眼：“奶奶想哪兒去了？奶奶什么都沒想。就是問問你覺得他怎么樣?！?br>
蘇清禾無奈：“挺好的人，老實(shí)，能干，心善?！?br>
奶奶滿意地點(diǎn)頭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?！?br>
蘇清禾：“……”

日子一天天過去，春天快過完了。

第一批早春蔬菜已經(jīng)賣完，第二批夏季蔬菜正在生長。番茄開花了，小小的黃花藏在葉子中間，像害羞的小姑娘。辣椒掛果了，青青的，尖尖的，一串一串。茄子也開花了，紫瑩瑩的，好看得很。

蘇清禾每天在地里忙活，拍視頻，回消息，打包發(fā)貨。陸硯深還是每天來幫忙，話依然不多，但活干得越來越好。

有時候，蘇清禾覺得，有他在旁邊，心里特別踏實(shí)。

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感覺，就是淡淡的、穩(wěn)穩(wěn)的，像山一樣，在背后立著。

有一天傍晚收工，兩個人坐在田埂上休息。

夕陽西下，天邊燒成橘紅色，把整片田野都染成暖金色。遠(yuǎn)處的山巒層層疊疊，近處的莊稼綠油油的，風(fēng)吹過來，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。

蘇清禾看著眼前的景象，忽然開口：

“硯深，你有沒有想過，以后做什么？”

陸硯深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沒想過。”

“就一直這么在村里待著？”

“嗯?！?br>
“不想去城里看看？”

他搖了搖頭。

“城里太吵?！彼f。

蘇清禾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是啊，城里太吵。

她在那座城市待了八年，每天都在吵。地鐵的轟鳴，汽車的喇叭，同事的爭吵，老板的施壓，手機(jī)的消息提示音，電視里永遠(yuǎn)播不完的廣告。吵得她頭疼，吵得她心累，吵得她忘了安靜是什么感覺。

回到村里這兩個月，她終于又聽見了安靜。

那是風(fēng)吹過莊稼的聲音，是溪水流過石頭的叮咚聲，是鳥在枝頭叫、蟲在草叢里鳴，是奶奶在廚房里做飯，鍋碗瓢盆輕輕碰撞。

那種安靜，不是沒有聲音，而是所有聲音都剛剛好，不多不少，不吵不煩。

“你說得對，”她說，“城里太吵了。”

陸硯深轉(zhuǎn)過頭，看了她一眼。

夕陽落在他臉上，給那張總是沉默的臉鍍上一層暖光。

“你不一樣?！彼f。

蘇清禾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
“你跟別人不一樣?！彼酒鹕?，拍拍褲腿上的土，“一開始就知道。”

說完，他扛起鋤頭，走了。

蘇清禾坐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
風(fēng)從山那邊吹過來，帶著淡淡的草木香。

她忽然覺得臉上有點(diǎn)熱，不知道是夕陽曬的還是什么別的。

夏天來了。

山里的夏天比城里涼快多了，早晚還要穿件外套，正午太陽大，但也只是曬，不像城里那樣悶熱。

蘇清禾的夏季蔬菜長得正好。番茄紅了，一串串掛在藤上，像紅燈籠。辣椒青的紅的紫的，五顏六色。茄子也長大了，紫得發(fā)亮，胖乎乎的。

訂單越來越多，她一個人忙不過來，就在村里找了兩個幫手。

一個是李嬸的女兒，叫秀英，三十出頭，丈夫在外地打工，她一個人帶孩子，在家閑著想找點(diǎn)事做。秀英手腳麻利，干活利落，蘇清禾教她怎么打包發(fā)貨，一教就會。

還有一個是張大爺?shù)膬合眿D，**梅，四十來歲，以前在鎮(zhèn)上的食品廠干過，有經(jīng)驗(yàn)。春梅心細(xì)，負(fù)責(zé)分揀蔬菜，把好的壞的分類，壞的自已留著吃，絕不發(fā)給顧客。

三個人分工合作，效率高了很多。

村里人看著蘇清禾的生意越做越大，態(tài)度也慢慢變了。

“蘇家丫頭，你這菜賣得這么好，能不能教教我們？”

“我們家也有地，也想種點(diǎn)東西，你收不收？”

“要不咱們也跟你學(xué)，種有機(jī)菜，你幫我們賣？”

蘇清禾聽了這些話，心里暖暖的。

當(dāng)初那些冷眼和嘲笑，終于一點(diǎn)點(diǎn)變成了認(rèn)可和信任。

但她知道，這只是開始。

要想真正帶著村里人一起富，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。

那天晚上，她坐在院子里，看著滿天的星星，忽然想起剛回來時那些日子。

那時候她一個人站在荒地里，面對那些比人還高的野草，心里其實(shí)也沒底。她不知道自已能不能開出來，不知道種下去的東西能不能活，不知道賣不賣得出去。

但她還是做了。

一步步做，一天天熬，熬到了現(xiàn)在。

現(xiàn)在，荒地變成了良田，菜種出來了，賣出去了，村里人的態(tài)度也變了。

她不知道以后會怎樣，但至少現(xiàn)在，她站在這里，心里踏實(shí)得很。

奶奶從屋里出來，披著件薄外套，在她旁邊坐下。

“想什么呢？”奶奶問。

蘇清禾靠著***肩，輕聲說：“想以后?！?br>
奶奶笑了，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頭。

“以后長著呢，慢慢想?！?br>
蘇清禾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是啊，以后長著呢。

但不管以后怎樣，至少現(xiàn)在，她在回家的路上，走對了第一步。

夜風(fēng)吹過院子，帶來?xiàng)椈ǖ那逑恪?br>
遠(yuǎn)處的田野里，莊稼在月光下輕輕搖曳，像一片溫柔的海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