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天剛亮。，一間低矮土坯房里，冷風從墻縫鉆進來，吹得灰塵打著旋兒。，地面積著三寸厚的灰，踩一腳留下黑印子。灶臺裂了縫，鍋沒蓋，空蕩蕩立著，像一張不說話的嘴。，把陸秀云從驢車上放下來?！巧砩衔ㄒ桓蓛舻囊路?。袖口磨毛了，領(lǐng)子沾泥點，腳下一雙布鞋濕了底，顯然是路上踩了雪水。。。，指甲縫里嵌著灰白碎屑，黏著潮氣，貼在皮膚上。
她沒甩手，也沒摳，只是慢慢收力，讓身體靠著墻站直。

屋外傳來摔碗聲——啪！粗瓷碗砸在地上，碎片彈起撞門板。

緊接著是女人的吼聲：“連個搪瓷盆都陪不來？退婚！”

聲音又尖又硬，從院子另一頭傳過來。

陸秀云沒抬頭，眼睫毛顫了一下，頻率變了。

她吸了一口氣，但沒吸完，停了一拍才繼續(xù)。呼吸重新開始時很輕，幾乎聽不見。

她是新媳婦，十九歲，今天剛嫁進趙家。

婆家在前進屯，娘家在**洼，三十里地外。聽說她家窮，沒人送親，也沒人陪嫁。抬進門時，連鞭炮都沒響一聲。

紅棉襖是她娘連夜趕出來的，棉花塞得不夠勻，左肩比右肩厚。

這屋子不是新房。沒人住過的樣子。磚地斷裂三處，最大的裂縫能**手指。她剛才站的地方，磚面塌了一角，踩上去會陷。屋頂?shù)牧荷蠏熘倚?，風吹一下就晃。沒有桌椅，沒有炕席，連燈都沒有。只有一扇木門，關(guān)得不嚴，底下漏風。

她低頭看自已的手。指甲縫里的墻皮還沒掉。

手背上有細小的粉塵，已經(jīng)和汗混在一起。

她把雙手交疊放在腹前，袖子遮住了臟處。發(fā)髻松了，一縷頭發(fā)垂在耳側(cè)，她用指背輕輕別回去。嘴角干得起皮，她用拇指蹭了一下，沒撕那層皮。

她知道外面那個女人是婆婆張桂花。

村里的人都說她厲害——五十歲上下，兒子參軍在外，她一個人撐著家。種地、喂豬、挑水都不落人后。誰家吵架她能站門口罵半晌，嗓門大得全屯都聽見。

她想要兒媳有陪嫁，最起碼得有個臉盆、一對枕頭、幾尺布。這些東西陸秀云一樣沒有。抬進門時，連換洗的衣裳都是卷在包袱里帶來的。

所以她摔碗。

所以她喊退婚。

陸秀云站在原地，沒動。

她不能倒。腿有點軟，長途坐驢車顛的，肚子也空。從早上到現(xiàn)在沒吃一口東西。但她得站著。只要她還站著，這事就還有轉(zhuǎn)圜。

她悄悄打量屋子。南墻有半塊破木板釘著，擋住了最大那道風口。雖然風還在吹，但比起別的地方，這里稍微暖一點。她選擇靠在這邊。背貼著墻，膝蓋微微彎著，省力氣。

她記得前世最后幾天，躺在棚屋里，連坐起來的勁都沒有。那時候她知道自已快不行了，可沒人管?，F(xiàn)在不一樣，她還活著，還能動。

她開始記屋里的東西：地面青磚十二塊完整，五塊斷裂；灶臺左邊有個凹坑，可能是以前放柴火的；墻角那捆爛柴看著燒不了，太潮；陶罐缺口在右邊，說明摔的時候是右側(cè)先著地……

這些細節(jié)她記下來，不是為了修，而是想知道——這屋子有沒有人來過？如果有，哪怕只是打掃了一下，說明這家還想用這間房。

那就不是徹底不要她。

腳步聲從院外傳來。

她立刻停下所有動作，頭略低，眼睛盯著地面。雙手仍交疊在腹前，姿勢像村里那些順從的新媳婦。但她耳朵豎著，聽著腳步遠近。不是張桂花，是別人。腳步輕，走得急，像是怕被罵?？赡苁青従?，也可能是家里其他人。

腳步停在院門口，沒進來。

她沒抬頭看。

屋子里安靜下來。只有風從窗洞吹進來的聲音。霉味很重，混著塵土氣。她忽然聞到一股味道——是紅棉襖上的染料味。那種新布剛?cè)境鰜頃r的氣味，有點刺鼻，但很熟悉。

她娘說過，紅布要染兩遍才正色，不然太陽一曬就褪。

現(xiàn)在這股味和屋里的霉味混在一起。

她慢慢收回手，指甲縫里的灰**末還在。

她低頭看著，沒有去抖。這是她在這屋里留下的第一個痕跡。墻皮從她手里掉了幾粒，落在鞋面上，被灰塵蓋住。

門外沒有人再說話。

她知道張桂花還沒走遠?？赡芫驮谠簤ν庹局?，等她哭，等她求饒，等她跪下認錯。但她不會。

她不是來討飯的，她是來活命的。

她咽了下口水。喉嚨干。屋里沒有水，灶臺也沒有生火的跡象。她估計今天不會有人給她做飯。也不會有人給她鋪炕。她得自已想辦法。

但她現(xiàn)在不能動太多。不能顯得太機靈，也不能顯得太麻木。

她要是太能干，婆婆會覺得她不安分；要是太軟弱，又會被當場趕出門。

她只能站在這里。

等。

她聽見自已太陽穴在跳。一下一下，像鐘表走動。她沒抬手去按，也沒皺眉。臉上還是那副沒什么表情的樣子。蠟黃的臉色，微陷的眼窩，但眼神清亮。

她看著地面那道裂縫，心想以后得弄點泥把縫補上，不然老鼠會鉆進來。

腳步聲又響了。

這次是朝著屋子來的。比剛才重，帶著怒氣。她知道是誰。

她沒抬頭。

門被推開一半，風猛地灌進來。她感覺到冷風撲到小腿上。但她沒抖，也沒縮。還是站著，手交疊，頭微低。

外面的人沒進來。

“連個搪瓷盆都陪不來？退婚！”那聲音又響了一遍，比剛才更響。

陸秀云當作沒聽到。

她只是把指甲縫里最后一粒墻皮，輕輕蹭在紅棉襖的袖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