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本以為，我的日子就會這樣一直下去。

說不上好，但也還可以忍受。

但沒想到，媽媽為了流量，竟然拿著手機走進了廁所。

我正通過輔助器械將自己支起來，手放在褲子上。

“媽，這個……能不能不拍？”

她舉著手機的手沒放下，鏡頭對著我。

她說：“咱們活著都這么困難了，就不要在意這些了?！?br>
我愣住了。

她不顧我的反對，進了衛(wèi)生間，將手機架好。

“世界上那么多人得病，我們需要一些新鮮的內(nèi)容才能收獲別人關(guān)注的目光，那都是錢呀?！?br>
“大家都是人，沒什么好害羞的，而且我會打碼的，要不然也過不了審核。”

我靠在輔助器械上，沒有動。

媽媽等了幾秒，見我不動，走過來拽我的褲子。

我的手抓著褲頭，指甲發(fā)白。

“松手。”她說。

我沒松。

她看了我一眼，用力一根一根掰開我的手指。

我沒能守住我的褲子。

也沒能守住我最后的尊嚴。

眼淚啪嗒啪嗒的落下來。

媽媽對著鏡頭輕聲解說：“囡囡現(xiàn)在上廁所都會疼痛難忍，媽媽看著心疼，但咱們要堅強，對不對？”

我扭頭去看手機，手機用前置鏡頭在錄像。

屏幕里，我的臉頰瘦削，頭發(fā)因為化療掉得稀疏，一綹一綹貼在頭皮上。

我的眼淚接著涌出，哭得說不出話。

那條視頻立刻被剪成“抗癌日記”發(fā)出去。

標(biāo)題寫著：“囡囡上廁所都困難，看著太心疼了?！?br>
評論區(qū)刷屏的都是。

“心疼囡囡?！?br>
“媽媽辛苦了?！?br>
“小天使一定要挺過去?！?br>
“看得我淚流滿面?！?br>
櫥窗的傭金不斷上漲，廣告商的私信一個接一個的發(fā)來。

媽媽坐在沙發(fā)上，一條一條念給我聽，嘴角帶著笑。

“囡囡你看，你這一下就有了三個療程的錢，多好?！?br>
我躺在沙發(fā)上，蓋著她給我掖好的毯子，一句話也沒說。

那天我沒有再上廁所。

一直到晚上，媽媽睡著之后，我才悄悄爬起來。

我滾著輪椅挪進衛(wèi)生間，從里面把門鎖上了。

鎖扣“咔噠”一聲，在黑夜里特別響。

我靠在門上，聽了幾秒，臥室那邊沒有動靜。

一夜都無事發(fā)生。

但第二天早上，我被就“咣咣”的聲音吵醒。

聲音是從衛(wèi)生間那邊傳來的。

我撐著床沿坐起來，媽媽從衛(wèi)生間門口走過來，手里拿著一把螺絲刀。

“廁所門鎖我拆了。”她語氣平靜。

我看著那把螺絲刀，滿臉愕然。

媽媽在我旁邊坐下，沉默了幾秒。

她突然伸手，把我攬進懷里，很緊很緊地抱著。

她的下巴抵在我頭頂，肩膀在輕輕發(fā)抖。

我聽見她的聲音，悶悶的：“囡囡，媽媽也不想這樣，你的治療還需要很多錢，昨天那些遠遠不夠，我不能看著你……”

她沒有說完。抱我更緊了。

我趴在她懷里，聞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汗味。

我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
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
我也聽見她的心跳，比我的還快，還亂。

像一個快要溺死的人。

我抬起手，想拍拍她的背，像小時候我哭的時候她拍我那樣。

可手舉到一半，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