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獄五年后，我再次見到了顧瑾辰。
看著我空蕩蕩的褲管，他的聲音顫抖。
“薇薇，你，你的腿……”
他大概沒想到，昔日一夜爆火的芭蕾舞冠軍，如今連走路都需要木棍支撐。
“你既然出來了，為什么不找我？你知不知道，我有多擔心你……”
依偎在他懷中的閨蜜紅著眼睛開口。
“薇薇，你也太不懂事了，當年瑾辰為了彌補你，請來滿城的媒體，要當眾跟你求婚，可你卻不聲不響地提前逃走，害他丟進了顏面?！?br>“我為了保住他最后一絲體面，才迫不得已跟他結(jié)婚……”
迫不得已？
我忍不住輕笑，看向她高高隆起的小腹。
“那你的肚子，是迫不得已才被他搞大的么？”
“你當初犯賤去騙蘇北辰的感情，也是迫不得已么？”
“你和顧瑾辰聯(lián)合起來，把我整容送到那個瘋子的床上，也是迫不得已的么？！

秋天的風很冷，吹透我身上洗得發(fā)白的單薄外套。
顧瑾辰眉頭緊皺，眼里閃過很多情緒，有無奈，有意外，唯獨沒有愧疚。
等我發(fā)泄完，他嘆了口氣，語氣帶著施舍。
“行了，當年的事都過去了，既然你沒事，那就跟我回家?！?br>他指了指一旁的加長**，語氣不容置喙。
“上車?！?br>我站在原地沒動，只是安靜擦拭著桌子上的油污。
出獄五年，這是唯一愿意收留我、給我一口飯吃的地方。
可我的沉默，在顧瑾辰眼里成了挑釁。
“簡薇，你到底要鬧到什么時候？”
他上前兩步，居高臨下，“你現(xiàn)在這副窮酸樣子，怎么對得起顧夫人這個名號？”
“是你自己上車，還是我讓保鏢請你上車？”
沒等我說話，兩個黑衣人已經(jīng)按住了我的肩膀。
我沒有掙扎，只是沖老板深深鞠了一躬，轉(zhuǎn)身坐進車內(nèi)。
車里暖氣很足，彌漫著昂貴熏香的味道。
“這是無限額度的副卡，密碼是你生日?！?br>他掏出一張黑卡，扔到我面前，像是打發(fā)一個乞丐。
“還有，我在市中心給你準備了一套房子，都裝修好了，你直接入住就好?！?br>他等著我感激涕零。
我只覺得惡心。
我伸出在監(jiān)獄被踩斷后留下后遺癥、微微顫抖的手，拿起黑卡，當著他的面折成兩半，隨手丟出窗外。
顧瑾辰的臉色瞬間僵住，那抹高高在上的優(yōu)越感出現(xiàn)了裂痕。
“這些，我受不起，也不想要?！?br>顧瑾辰眼里的期待瞬間轉(zhuǎn)為惱怒。
“簡薇，你別不識好歹！”
“你入獄三年，跟社會脫節(jié)了，除了我誰還要你？”
車子駛?cè)肓水斈甑拇髮W(xué)城。
一旁沉默的蘇瑤突然開口。
“薇薇，你記得嗎？大二那年你說過，以后想在這個城市有一盞屬于自己的燈?！?br>“現(xiàn)在瑾辰哥哥都把房子給你了，你還有什么不知足的？”
不知足？
我看著窗外，腦海里閃過入獄第二年冬天的畫面。
監(jiān)獄澡堂里，我被人按在冰冷的水池里，頭皮被扯得生疼。
那群人逼著我看電視上顧瑾辰和蘇瑤的世紀婚禮。
她穿著幾百萬的婚紗依偎在他懷里。
他低頭笑得寵溺，說蘇瑤是他此生唯一的摯愛。
而我在水里嗆得無法呼吸，承受著羞辱折磨。
因為蘇北辰買通了里面的人，要我在他們大喜的日子“沾沾喜氣”。
車停在一棟獨棟別墅前，那是他和蘇瑤的愛巢。
顧瑾辰拉著我下車，指著玄關(guān)處滿柜子的高定。
“這些都是按你尺寸定做的，你出獄前我就準備好了?！?br>我站在門口沒進去。
屋子里彌漫著梔子花的味道，那是蘇瑤最喜歡的，濃烈刺鼻，令人作嘔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
轉(zhuǎn)身的一瞬間，手腕被他死死拽住。
顧瑾辰突然失控，紅著眼睛瞪我。
“簡薇！我都沒有追究你當初私自離開讓我出丑的事，你還要怎樣？”
“我顧瑾辰這輩子沒對誰低過頭，是不是要我跪下你才肯原諒？”
我看著他，緩緩掰開他的手，冷漠后退。
“顧瑾辰，別演了?！?br>“你當初那么做，不過是公司上市在即，想給自己博一個愛妻人設(shè)?！?br>“別把你的自私和算計，包裝成對我的深情。”
“這讓我覺得很臟。”
顧瑾辰僵在原地，表情從震驚轉(zhuǎn)為暴怒。
他指著我的鼻子，聲音沙啞。
“滾！簡薇你給我滾！”
“等你**街頭，別像條狗一樣爬回來求我！”
我沒回頭，大步走進夜色里。
身后傳來花瓶砸碎的聲音，和他歇斯底里的怒吼。
2
那天晚上，我流落街頭。
口袋里只有幾百塊，我找了間城中村的黑旅館，五十塊一晚。
躺在發(fā)黃的床單上，我看著鏡子里臉頰凹陷、滿臉滄桑的自己。
三十歲，卻像老嫗。
曾經(jīng)的A大金融系系花，如今只是個有案底的斷腿女人。
我自嘲一笑，拉過被子蒙住頭。
第二天一早，小店老板打來電話。
“小簡啊，你明天不用來了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我翻身坐起。
老板嘆了口氣。
“有人放話，只要你簡薇在這一天，這條街的消防檢查就過不了。”
“你別為難叔，叔也要吃飯。”
電話掛斷。
我握著手機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顧瑾辰。
除了他，沒人有這么大的手筆，也沒人這么無聊。
我沒去求他，而是跑了一天的中介和人才市場。
結(jié)果不出所料。
只要刷到我的身份信息，原本談笑風生就會立馬變臉。
“不好意思，我們不招有案底的?！?br>“這是顧氏集團打過招呼的，您別讓我們難做?！?br>直到日落，我坐在路邊長椅上，啃著最后半個饅頭。
一輛紅色***停在我面前。
車窗降下，露出蘇瑤戴著墨鏡的臉。
她看著我，嘴巴勾起譏諷的弧度。
“餓嗎？”
“骨頭再硬，也得吃飯不是？”
“簡薇啊簡薇，只要你乖乖給我當狗，我可以保你有一口飯吃，不然……”
我看著她，胃里一陣抽搐。
不是餓的，是氣的。
但我需要錢，需要活下去。
“好?！?br>蘇瑤笑了。
“早這樣不就得了，賤骨頭?！?br>她把我?guī)ヒ粓龃壬仆硌纭?br>沒有禮服，也沒有洗漱打理，我穿著沾灰的廉價外套，站在權(quán)貴中間，格格不入。
顧瑾辰正和一群老板談笑風生。
我被蘇瑤帶到他們身后。
“喲，這不是當初的金融系花嗎？”
“聽說替前男友頂罪坐了三年牢？”
“怎么又跟在顧總**后面了，真是條好狗?！?br>周圍滿是鄙夷與嘲笑。
我看向顧瑾辰。
他知道所有真相。
我期待他哪怕制止一句。
可是他沒有。
他正為了一塊幾億的地皮，和那些老總笑得春風得意。
聽到議論，他只是瞥了我一眼，示意我忍著。
其中一個男人喝多了，見狀上前摟住我的腰，手不安分地游走。
“顧總，這是你新養(yǎng)的小母狗？雖然看著老了點，但底子不錯，看起來別有一番風味嘛?！?br>“要不,今晚讓哥哥嘗嘗？好處少不了你的?！?br>全場哄笑。
顧瑾辰抿了一口酒，漫不經(jīng)心開口。
“張總要是喜歡，讓她給你跪舔都行。”
看著這個曾經(jīng)將我捧在手心的男人，我只覺得陌生刺骨。
我轉(zhuǎn)頭，微笑著從張總手中接過紅酒。
“張總，這酒好喝嗎？”
張總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“嘩！”
一杯紅酒，結(jié)結(jié)實實地潑在了張總那張油膩的臉上。
全場寂靜。
張總慘叫一聲，捂著眼睛后退。
“啪！”
一記響亮的耳光甩在我臉上。
顧瑾辰胸口劇烈起伏。
“簡薇！你瘋了嗎？”
“你知道這單生意值多少錢嗎？”
我頂了頂腮幫子，嘗到血腥味。
這一巴掌，打斷了我十年執(zhí)念，打醒了我最后的愚蠢。
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，對著氣急敗壞的顧瑾辰，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“顧總，這單生意，黃得好?！?br>3
說完，我轉(zhuǎn)身離開。
天上不知何時下起暴雨，雨點砸在身上生疼。
獄中留下的腿疾發(fā)作。
那是被人用鋼管打斷的，即便截肢，暗疾依舊纏身。
一到陰雨天，便疼得像無數(shù)螞蟻在骨髓里啃噬。
我拖著殘腿，一瘸一拐回到黑旅館，剛躺下就開始高燒。
我蜷縮在發(fā)霉的被子里，意識模糊，覺得自己快要死在這個無人知曉的角落。
手機響了，是顧瑾辰。
“簡薇，別裝死。”
他的聲音焦急又不耐煩。
“馬上來別墅，瑤瑤的小貓雪球不見了。”
“你以前最會找東西，立刻滾過來幫她找！”
我燒得嗓子冒煙，聲音沙啞。
“我發(fā)燒了，動不了?！?br>電話那頭一聲冷笑。
“發(fā)燒？你什么時候這么嬌氣了？”
“以前發(fā)著高燒你都能跑半城給我送宵夜。”
“現(xiàn)在找只貓都推三阻四？是不是嫌錢不夠？”
“給你半小時，不來，我就讓人挖了****墳，把骨灰撒進臭水渠！”
電話掛斷。
我握著滾燙的手機，沒有眼淚。
他太清楚我的軟肋。
我爬起來，吞了兩片退燒藥，沖進暴雨里。
趕到別墅時，我渾身濕透，臉色慘白。
蘇瑤披著毯子站在客廳，看到我，滿臉嫌惡。
“怎么這么慢？身上什么味道，離我遠點?！?br>她指了指二樓露臺。
“傭人說頂上有動靜，太滑她們不敢上，你上去看看?！?br>那是傾斜的琉璃瓦屋頂，雨水一沖，根本站不住人。
“我腿疼，上不去?！?br>蘇瑤嗤笑。
“簡薇，我的貓要是淋壞了，你十條命都賠不起。”
“上去?！?br>我咬著牙爬上梯子。
露臺上空空蕩蕩，根本沒有貓。
轉(zhuǎn)身時，腳下琉璃瓦突然松動。
我重重摔在水泥地上。
一根生銹的鐵釘，直直刺穿了我斷腿的截面。
聲響驚動了樓下。
顧瑾辰和蘇瑤沖上來，一眼看到了角落的波斯貓。
“雪球！”
蘇瑤驚喜地抱起貓。
顧瑾辰滿眼欣慰。
好一會兒，他們才注意到血泊中的我。
沒有驚慌，沒有關(guān)心，只有嫌棄。
“這么點事都辦不好，還把露臺弄臟了?！?br>“要是嚇到瑤瑤怎么辦？”
他對家庭醫(yī)生揮揮手。
“隨便包扎一下，別死在這兒就行?！?br>劇痛讓我無比清醒。
我看著這個我愛了整個青春的男人，眼里最后一點光，徹底熄滅。
我推開醫(yī)生，雙手撐地，咬牙站起。
血順著褲管滴落。
我彎腰，握住那根刺入肉里的鐵釘。
“噗嗤！”
我親手把它拔了出來。
鮮血飛濺，濺在蘇瑤昂貴的白色真絲裙擺上。
蘇瑤被我的舉動嚇了一跳。
她尖叫著后退兩步，懷里的貓也被驚得喵喵亂叫。
“這裙子是手工定制的！弄臟了你賠得起嗎？”
顧瑾辰也冷著臉。
“道歉！”
我疼得渾身發(fā)抖，卻突然笑了。
把沾滿血的手伸進口袋，掏出一枚早已磨得不成樣子的玉牌。
那是十年前，他為了給我求平安，三拜九叩上佛山，膝蓋磨出血泡才換來的。
他說，以后一定會讓我過上好日子。
后來他成了首富，玉佩被他丟在倉庫。
是我撿回來，珍藏至今。
它見證了我的深情，也見證了我的愚蠢。
“蘇瑤，你說得對?！?br>“我賠不起你的裙子，就像我賠不起這十年的青春?！?br>我舉起玉佩，狠狠摔在地上。
啪嚓！
玉片碎裂一地。
顧瑾辰愣住，眼神第一次出現(xiàn)慌亂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那是我們的信物！你怎么敢？！”
“信物？”
我慘笑著搖頭。
“這十年，就當我是個笑話?！?br>顧瑾辰不顧泥水，跪在地上瘋了一樣想拼好碎片。
可有些東西碎了，就再也回不去。
我指了指自己還在流血的腿，聲音平靜。
“這條腿，是在獄里為你斷的?！?br>“從此以后，咱們兩清。”
說完，我沒再看他們一眼。
拖著那條血肉模糊的腿，一步一步走下樓。
顧瑾辰在身后如同困獸咆哮。
“你今天敢走出大門，就永遠別回來！”
“我會全行業(yè)**你！讓你連要飯都要不到！”
“回來！跪下道歉！”
我沒有回頭，也沒有停步。
雨還在下，我卻不再覺得冷。
走出別墅大門的那一刻，我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這一次，身后沒有留戀，只有解脫。
再見，顧瑾辰。
再也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