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正中供著一尊觀音像，香爐里燃著檀香，青煙裊裊。一個白發(fā)老婦人坐在**上，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，穿著深色的念佛袍，面容慈祥，笑瞇瞇的——那笑容像是刻在臉上，怎么看怎么和氣。、江明德當先跪下：“兒子給母親請安?！焙竺娲蠹夜虺梢黄?，連連擺手：“起來起來，都起來?！保抗庠谒砩限D(zhuǎn)了一圈，臉上的笑容收了收，露出心疼的神色：“老二，你怎么瘦成這樣？在任上是不是太辛苦了？這回調(diào)任京城，可得好好養(yǎng)養(yǎng)?！保鬟h低頭道：“兒子不辛苦，勞母親掛念?！保牧伺乃氖直常骸笆裁床恍量?，娘看著就心疼。往后在京城安頓下來，常過來走動，娘讓廚房多做些你愛吃的。”：“是?！?br>**夫人這才轉(zhuǎn)向周氏，臉上的笑容依舊和氣，只是語氣里多了幾分意味深長：“老二媳婦，這些年辛苦你了。一大家子的事，里里外外都要你操持。懷瑾和月柔都帶**了吧？”

周氏連忙笑道：“帶了帶了，勞母親惦記。懷瑾那孩子皮實，一路上凈鬧騰；月柔也懂事，幫著照顧弟弟。”

**夫人點點頭，目光掃過人群里的江晚吟，又收回來落在周氏身上：“那就好。你是當家的，要多費心。尤其是晚吟這孩子——她爹娘去得早，你當嬸嬸的，要多照應(yīng)著。有什么缺的，只管跟你三弟妹說?！?br>
周氏臉上的笑容頓了頓，隨即應(yīng)道：“母親說的是，媳婦記著了?！?br>
吳氏在一旁笑著解圍：“老**放心，一聽二哥二嫂要來，我早些天都安排好了。一會就帶二嫂去看，二嫂若覺得不妥，只管跟我說?！?br>
**夫人擺擺手：“******?！庇挚聪蚪鬟h，叮囑道，“你們先安頓下來，缺什么少什么，只管跟你三弟開口。他在京城多年，熟門熟路?！?br>
江明德在一旁點頭：“母親放心，我都安排妥了?！?br>
**夫人這才把目光落在人群里那個白白胖胖的男孩身上，眼睛頓時笑得瞇成一條縫：“懷瑾！過來讓祖母瞧瞧！”

江懷瑾上前幾步，撅著嘴嘟囔：“祖母，這屋里好悶?！?br>
**夫人也不惱，笑著拉過他的手，眼里滿是寵溺：“悶就悶一會兒，讓祖母看看——哎喲，長這么高了！比你爹小時候還壯實！”她從旁邊的**里摸出一塊點心，塞到江懷瑾手里，“拿著吃，祖母特意給你留的?！?br>
江懷瑾接過點心，臉上這才有了笑模樣。

**夫人又看向江月柔，笑瞇瞇地問：“月柔丫頭也來了？過來讓祖母瞧瞧?！?br>
江月柔上前幾步，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行了一禮。

**夫人打量了一番，點點頭：“好孩子，出落得越發(fā)齊整了。跟著**好好學(xué)規(guī)矩，日后說親也好說?！?br>
江月柔低頭應(yīng)了。

**夫人的目光又落在江晚吟身上，笑容依舊和氣：“晚吟丫頭也過來，讓祖母看看。”

江晚吟上前幾步，垂手站著。

**夫人上下打量了一番，點點頭：“好孩子，長得像**。往后在京里住著，有什么事就跟你三嬸說。缺什么只管開口，別外道?！?br>
江晚吟應(yīng)道：“是，多謝祖母?！?br>
**夫人的目光從人群里掃過——掠過江月柔，掠過江晚吟，掠過三房的幾個孩子，最后落在人群邊緣那個瘦小的身影上。

只是一掠而過。

像是沒看見似的，又收了回去。

她笑瞇瞇地看著滿屋子的兒子兒媳、孫子孫女，捻著佛珠的手慢慢轉(zhuǎn)著，臉上的笑意愈發(fā)滿足。

“好啊，好?！彼p輕嘆了口氣，“都來了，都齊了。一大家子，熱熱鬧鬧的，這才像個家?！?br>
她看向江明遠和江明德，語氣里帶著幾分欣慰：“你們兄弟兩個，往后在京城互相照應(yīng)著。老二剛來，人生地不熟，老三你多幫襯?！?br>
江明德點頭：“兒子省得?！?br>
**夫人又看向周氏和吳氏：“你們兩個妯娌，也要和和氣氣的。有什么事商量著來，別生分了。”

周氏和吳氏齊齊應(yīng)道：“是?！?br>
**夫人捻了捻佛珠，想了想，又道：“今晚你們都到我這兒來吃飯。我讓人備一桌接風(fēng)宴，給老二一家接風(fēng)。老三一家也來，人多熱鬧?！?br>
周氏笑道：“老**有心了。”

**夫人擺擺手：“行了，都下去安頓吧。晚上早些過來。”

眾人行禮告退。

出了靜安居，江月柔小聲嘀咕：“祖母對懷瑾真好……”

周氏瞪了她一眼：“少說兩句?！?br>
江懷瑾一邊走一邊吃那塊點心，滿不在乎。

江晚吟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門，什么都沒說。

江月華跟在最后，低著頭，一句話也沒有。

她站在那里那么久，祖母的眼神從她身上掃過，卻像掃過一片空氣。

她早就習(xí)慣了。

住處是吳氏親自安排的。

從靜安居出來，吳氏便領(lǐng)著眾人去看住處。

“二哥二嫂住“攬月軒”，那是府里最大的院子，原是給母親修的?！彼幻孀咭幻嬲f，語氣周到客氣，“地方寬敞，東西也都齊全。懷瑾和月柔的屋子就在正房旁邊，挨得近，方便照應(yīng)。”

周氏笑著點頭：“勞三弟妹費心了。”

攬月軒確實寬敞。正房三間，中間是堂屋，兩邊是臥室。窗明幾凈，家具都是上好的黃花梨，桌上還擺著新鮮瓜果。院子不大，卻精致，種著幾叢芭蕉，墻角一口荷花缸，養(yǎng)著幾尾紅鯉。

江懷瑾一進門就到處跑，趴在缸邊看魚，喊著：“娘！有魚！”

江月柔也四下打量著，臉上帶著滿意的神色。

周氏看了一圈，笑著對吳氏說：“這院子真好，三弟妹太客氣了。”

吳氏擺擺手：“一家人不說兩家話，二嫂住得舒服就行?！?br>
她頓了頓，又道：“晚吟和月華兩個丫頭，我安排在“槐院”。那地方偏是偏了些，但勝在清靜。兩個姑娘住著，不受打擾?！?br>
周氏點頭：“應(yīng)該的，應(yīng)該的。晚吟這孩子喜靜，正合適?！?br>
江晚吟站在一旁，沒有說話。

吳氏看了她一眼，笑道：“晚吟別嫌地方偏，日后若是住不慣，再給你調(diào)換。”

江晚吟搖頭：“三嬸費心了，哪里都好。”

吳氏點點頭，領(lǐng)著她們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槐院在府里最東邊的角落，離攬月軒要走一炷香的功夫。

院子確實偏。穿過一道月洞門，走過一條長長的夾道，又拐了兩個彎，才看見那扇半舊的木門。院墻上爬滿了藤蔓，綠瑩瑩的，倒也有些野趣。

推開院門，一棵老槐樹遮住了半個院子。樹干粗得要兩人合抱，枝葉繁茂，把陽光擋得嚴嚴實實，院子里暗沉沉的，透著一股涼意。

正房屋子不大，三間。中間是堂屋，兩邊是臥房。陳設(shè)簡單，一張桌子，幾把椅子，墻角立著一個舊柜子。臥房里各有一張床，床上的褥子是舊的，被子是薄的，摸著有些潮。

云嬤嬤臉色不好看，但什么也沒說。

江月華站在院子里，望著那棵老槐樹，神情平靜。她住哪里都一樣。

江晚吟看了她一眼，對云嬤嬤說：“嬤嬤，把東邊那間收拾出來給月華妹妹吧?！?br>
“不用不用，”江月華連忙擺手，“我睡哪間都行?！?br>
云嬤嬤已經(jīng)動手了，推開東邊臥房的門，把窗戶支起來通風(fēng)，又從包袱里拿出干凈的被褥換上。

江月華站在那里，手足無措。

“坐吧?！苯硪髦噶酥冈鹤永锏氖?。

江月華小心翼翼地坐下，低著頭，不說話。

云嬤嬤收拾完東西，又去廚房燒水。這院子雖偏，廚房倒是有的，雖然小，該有的家伙什也不缺。

屋里只剩下她們兩個。

**的風(fēng)穿過槐樹的枝葉，沙沙地響。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，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。

過了很久，江月華抬起頭，偷偷看了江晚吟一眼，又飛快地低下頭去。

江晚吟忽然問：“你餓不餓？”

江月華愣了一下，搖搖頭。

江晚吟從袖子里摸出半個饅頭——是早上剩的，云嬤嬤給她揣在袖里，怕她路上餓。她掰了一半，遞給江月華。

“吃吧?！?br>
江月華看著那半個饅頭，眼圈忽然紅了。她接過來，小小地咬了一口，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。

江晚吟沒有說話，只是轉(zhuǎn)過頭，望著那棵老槐樹。

樹上的麻雀嘰嘰喳喳地叫，像在說什么她聽不懂的話。

黃昏時分，靜安居的小丫鬟過來傳話，說老**請二爺**奶、三爺三奶奶和姑娘少爺們過去用飯。

江晚吟帶著江月華，跟著周氏一行人再次來到靜安居。

這回不是在佛堂，是在靜安居的小花廳里。擺了滿滿一桌菜，熱氣騰騰的，香氣撲鼻。**夫人坐在主位上，笑瞇瞇地招呼眾人入座。

江明遠和江明德坐在她左右，周氏和吳氏挨著坐下，幾個孩子依次落座。

江懷瑾挨著老**坐，碗里的菜堆得冒尖。江月柔坐在周氏旁邊，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吃著。江晚吟坐在下首，安靜地吃自已面前的菜。江月華坐在她旁邊，低著頭，只夾眼前的菜，從不伸手去夠遠處的。

**夫人端著酒杯，笑得滿臉褶子：“來，老二一家剛**，這杯酒給他們接風(fēng)。往后在京城安頓下來，咱們一家人常來常往，熱熱鬧鬧的?！?br>
眾人舉杯，一飲而盡。

席間，**夫人一會兒給江懷瑾夾菜，一會兒問江明遠官場上的事，一會兒又跟江明德說幾句家常。周氏和吳氏妯娌兩個也說說笑笑，氣氛倒是熱絡(luò)。

只有江晚吟和江月華安靜地坐在那里，像兩個局外人。

飯后，**夫人又留眾人喝茶說話，直到天色全黑了，才放人回去。

夜深了。

江晚吟躺在槐院的床上，睡不著。窗外有蟲鳴，吱吱吱，吱吱吱，一聲接一聲。**的夜，溫?zé)岫睗?，空氣里有泥土的氣息，還有老槐樹的味道。

她側(cè)過頭，看向隔壁的房間。

江月華已經(jīng)睡著了。她睡得輕，一點動靜就會醒。剛才江晚吟翻了個身，就聽見那邊窸窸窣窣的，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安靜下來。

她想起晚飯時江月華的樣子——低著頭，只夾眼前的菜，從不敢伸手。那樣的姿態(tài)，她太熟悉了。她自已也這樣過了九年。

江晚吟收回目光，望著屋頂?shù)暮谟啊?br>
耳邊又響起云嬤嬤的聲音：“姑娘，等入了京就好了。”

她如今也不知道會不會好。

窗外，蟲鳴一聲接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