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臘月廿三，小年。，不見天日，唯有壁上油燈如豆，將方寸之地照得昏黃?？諝饫飶浡?jīng)久不散的血腥與腐臭，令人作嘔。，單薄的囚衣早已看不出本色，其上滿是凝結(jié)成黑褐色的血污。曾經(jīng)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、如玉般的手指，此刻血肉模糊，十指連心的劇痛讓她幾欲昏厥，卻又被徹骨的寒意凍醒。，透過那扇唯一的狹小氣窗，隱約能聽見遠方傳來的爆竹聲聲。真熱鬧啊……她扯了扯干裂的嘴角，想笑，卻牽動了臉上的鞭痕，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。。、三皇子趙恒未過門的正妃，到階下囚，不過三年?！吧蛟?，想清楚了嗎？認下沈家通敵叛國的罪名，本宮念在往日情分，給你一個全尸?！币坏赖统恋穆曇粼诶伍T外響起，不帶絲毫溫度。，看著來人。
玄色錦袍，玉冠束發(fā)，面容俊朗，氣質(zhì)溫潤如玉。任誰見了，都要贊一聲“賢王”?？删褪沁@副皮囊之下，藏著一顆比蛇蝎還毒的心。

趙恒，她青梅竹**未婚夫，她傾盡所有去愛的人。

“認罪？”沈月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，仿佛砂石摩擦，“我沈家滿門忠烈，我父親戰(zhàn)死沙場，****！我兄長浴血殺敵，為的……就是讓你這樣的**坐穩(wěn)江山嗎？！”

“放肆！”趙恒身邊一個嬌俏的身影厲聲喝道。

沈月的目光越過趙恒，落在那女子身上。一襲水紅色的夾襖，襯得她面若芙蓉，弱柳扶風(fēng)，一雙眼睛里卻滿是得意與惡毒。

沈蓮，她同父異母的好妹妹。

“姐姐，你就認了吧?！鄙蛏徱蕾嗽谮w恒身側(cè)，語帶憐憫，“父親和大哥已經(jīng)去了，你一個女兒家，何必再受這份苦？只要你認罪，王爺心善，會給沈家留最后一點體面的?！?br>
“體面？”沈月看著他們相依的身影，前世種種，走馬燈般閃過眼前。

她想起父親出征前夜，沈蓮端來一碗“踐行酒”，父親豪邁飲下。想起兄長出發(fā)時，沈蓮“不小心”弄丟了她的平安符，害她未能及時送到。想起她在王府操持中饋，為趙恒拉攏朝臣、籠絡(luò)人心時，沈蓮是如何“替她”去軍中探望兄長，送去“家鄉(xiāng)的點心”。

呵，什么賢王，什么好妹妹。

從頭到尾，都是一場騙局。

那碗酒里，有慢性毒藥，讓父親在戰(zhàn)場上突發(fā)“舊疾”，被圍困至死。那盒點心里，被動了手腳，讓兄長在決戰(zhàn)前夜腹痛如絞，死于亂軍之中。而她，在終于看清一切，想要反擊時，卻被他們聯(lián)手送進了這暗無天日的死牢。

“沈蓮，”沈月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，她盯著這個妹妹，一字一句問道，“午夜夢回，你可曾見過父親？見過大哥？你身上流的，也是沈家的血?！?br>
沈蓮臉色微變，隨即嗤笑一聲：“沈家的血？我娘死的時候，**可曾給過她一碗飯？從小到大，誰不夸你是京城第一才女，第一美人？我呢？永遠是嫡女身后的影子！我恨不能將這身血放干凈！”

“夠了。”趙恒皺了皺眉，不想再聽下去。他看向沈月，目光淡漠如看一只螻蟻，“沈月，本王的耐心有限。這是最后的機會。你認罪，本王保你死后哀榮，葬入沈家祖墳。你若執(zhí)迷不悟……明日午時，菜市口，凌遲?！?br>
凌遲。

沈月的身子微微顫抖。她不畏死，但她怕死得毫無價值，怕死后沈家的污名再無人洗刷。

“趙恒?！彼饾M是血污的臉，忽然笑了，“你以為殺了我，滅了我沈家滿門，你就能高枕無憂地坐穩(wěn)那個位子嗎？”

趙恒目光一凝。

“你錯了。”沈月的聲音虛弱，卻帶著某種奇異的篤定，“你背信棄義，殘害忠良，天下人不是**。今**如何對我沈家，來日，便有人如何對你。你的皇位，坐不穩(wěn)?！?br>
“放肆！”趙恒眼中閃過一絲戾氣，上前一步，隔著牢門，狠狠掐住沈月的脖子，“你以為你是誰？死到臨頭，還敢詛咒本王？”

沈月呼吸困難，卻沒有掙扎，只是死死盯著他的眼睛，一字一頓，用盡最后的力氣說道：“若有來生……我沈月，定要你們……血債血償……”

“咔嚓”一聲脆響。

沈月的頭顱無力地垂下，眼中的光芒逐漸渙散。最后的畫面，定格在趙恒猙獰的面容和沈蓮得意的笑臉上。

若有來生……

“不——！”

沈月猛地睜開眼睛，劇烈地喘息著。入目的不是陰暗潮濕的牢房，而是繡著折枝梅花的淡青色床帳。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，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她怔怔地看著那床帳，好半晌回不過神來。

這是……哪兒？

她緩緩抬起手。十指纖纖，白皙如玉，沒有半點傷痕。她摸了摸自已的臉，光滑細膩，鞭痕也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“小姐？您醒了？”一個帶著驚喜的清脆聲音響起，緊接著，一個身穿碧綠比甲的小丫鬟挑開床帳，探進頭來，“奴婢聽見您喊了一聲，是做噩夢了嗎？”

沈月看著這張圓潤可愛、滿是關(guān)切的臉，瞳孔驟然收縮。

青竹。

這是她的貼身大丫鬟青竹，前世……為了給她求一條活路，被沈蓮活活打死在她面前。

“青……竹？”沈月的聲音顫抖，幾乎不敢相信。

“奴婢在呢，小姐。”青竹以為她還沒睡醒，笑著去扶她，“快起來吧，今兒可是個好日子呢。老爺后日就要出征了，今兒晚上家宴，夫人特意吩咐廚房做了小姐最愛吃的藕粉桂花糖糕?！?br>
出征？家宴？

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如驚雷般在沈月腦海中炸開。

“青竹，”她一把抓住青竹的手腕，力氣大得驚人，“今兒是什么日子？”

“哎喲，小姐，您抓疼奴婢了。”青竹嚇了一跳，趕緊答道，“今兒是……承平元年，三月初九啊。”

承平元年……三月初九。

沈月松開手，整個人如遭雷擊。

承平元年！她父親，大燕鎮(zhèn)國公沈錚，正是在這一年三月，奉旨出征北狄！而家宴上發(fā)生的事，她記得清清楚楚！

前世，就是在那場家宴上，沈蓮“獻舞”技驚四座，出盡風(fēng)頭。而她，作為嫡女，卻因一曲《鳳求凰》被趙恒當眾贊了一句，從此被有心人傳揚，與三皇子“心意相通”，埋下了后來與他糾纏不清的禍根。

更重要的是……父親出征前夜，喝的最后一碗酒，是沈蓮親手端上去的！

沈月猛地掀開被子，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。

“小姐！您干什么？地上涼！”青竹驚呼。

沈月置若罔聞，快步走到窗邊，一把推開窗戶。

三月的春風(fēng)帶著草木的清香撲面而來，院中的玉蘭開得正好，潔白如雪。陽光落在她身上，帶著真實的暖意。

這不是夢。

她，鎮(zhèn)國公府嫡女沈月，在慘死獄中之后，竟然回到了三年前！回到了父親出征前夜，一切悲劇還未發(fā)生的時候！

“呵……”

她扶著窗欞，低低地笑了起來，笑聲越來越大，最后竟笑出了眼淚。

“趙恒……沈蓮……”

她喃喃念著這兩個名字，眼中的迷茫與震驚逐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比寒冰更冷、比烈火更熾的光芒。

來生，原來真的可以有。

那么，她說過的話，便一字一句，都要兌現(xiàn)。

血債，必須血償。

“青竹。”沈月轉(zhuǎn)過身，聲音已恢復(fù)了往日的平靜，卻多了一絲青竹從未聽過的沉穩(wěn)與威儀，“**。我要去見母親?！?br>
青竹愣愣地看著自家小姐。明明還是那張臉，可為何……感覺像換了一個人？

那微微揚起的下頜，那沉靜如水的眼眸，仿佛歷經(jīng)滄桑，歸來已是王者。

窗外，玉蘭花開得正好。

京城的天，要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