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北京的春天來得特別晚。已經(jīng)是三月了，六郎莊的河溝里還結(jié)著冰碴子，風(fēng)從西邊吹過來，帶著頤和園那邊湖水的涼氣。我姥姥后來跟我說，生小姨那天，她正在灶臺邊貼餅子，突然肚子疼得直不起腰來。“那死丫頭，趕著吃飯的時候來?！崩牙颜f這話的時候，臉上是笑著的，好像那會兒的疼都不算疼了。，六十七了，手腳倒是利索。她把姥姥扶到炕上，燒了一鍋熱水，剪子擱火上燎了燎。小姨落地的時候，外頭的天剛擦黑，孫**把她倒提著拍了一巴掌，那丫頭哇地一聲哭出來，聲兒特別大，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上的烏鴉都驚飛了。，說了一句：“這丫頭命硬?！薄Ｋ蹓牧?，抱著小姨就睡著了。等她醒過來，外頭的月亮都升起來了，孫**早走了，灶臺上放著半碗紅糖水，已經(jīng)涼透了。，叫什么名字她自已都不太記得清了。她嫁到六郎莊那年才十九，男人比她大三歲，是村里木匠。結(jié)婚三年，生了兩個閨女，大的叫林芳，是我媽，小的就是林悅，我小姨。，我姥爺進城給人打家具，走到西苑那兒讓一輛卡車撞了。人抬回來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沒氣了。
姥姥守著他的尸身坐了一宿，沒哭。第二天早上，她把我媽和我小姨抱到跟前，說：“往后，咱們娘兒仨過?！?br>
那一年，我媽四歲，小姨剛滿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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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小時候，經(jīng)常聽我媽講六郎莊的事。

六郎莊這地方，擱現(xiàn)在值老錢了。挨著頤和園，靠著昆明湖，往東是北大清華，往南是中關(guān)村?？赡菚?，它就是北京西邊的一個普通村子，種水稻的。村里的房子都是土坯的，有的年頭久了，墻皮一碰就往下掉渣。家家戶戶養(yǎng)豬養(yǎng)雞，夏天的時候，**多得能糊人一臉。

姥姥家的房子在村東頭，三間土坯房，一個小院兒。院子里有棵槐樹，是姥爺娶她那一年種的。姥爺沒了以后，姥姥就靠那棵樹吃飯——春天擼槐花，蒸著吃、曬干了吃，能對付好幾個月。

我姥姥在繡花廠上班。那是村里為數(shù)不多的“正經(jīng)工作”，一個月掙三十八塊錢。繡花廠在海淀鎮(zhèn)上，每天天不亮就得起，走四十分鐘才能到。姥姥***閨女鎖在家里，大的帶小的，小的餓了就喂米湯。

我媽說，那會兒小姨特別好帶。把她擱炕上，給個木頭勺子，她能玩一天。不哭不鬧，餓了就吧唧嘴，困了就自已睡。姥姥說她“省心”，可后來我琢磨，那不是省心，是那孩子從小就知道了，哭也沒用，沒人搭理她。

小姨三歲那年，出了件事兒。

那是個夏天，姥姥下班回來，發(fā)現(xiàn)小姨不在家。我媽說她在院子里玩，一扭頭妹妹沒了。姥姥瘋了似的滿村找，找到天黑，最后在村后的水溝里撈出來的。

那水溝是澆地用的，不深，剛沒過**膝蓋?？蓪σ粋€三歲的孩子來說，足夠淹死了。小姨趴在溝邊上，渾身上下濕透了，臉憋得青紫，已經(jīng)不會哭了。

姥姥抱著她往衛(wèi)生院跑，跑了三里地，腳底板都磨出血了。到了衛(wèi)生院，大夫說再晚十分鐘就沒救了。小姨在衛(wèi)生院躺了三天，燒退了，活了。

從那以后，姥姥再沒把我媽和小姨單獨鎖在家里過。她找了個老**，一個月給五塊錢，幫著看孩子。那老**姓劉，村里人都叫她劉婆子，六十多了，耳朵背，眼神也不好。她看孩子的方法特別簡單：把倆孩子擱院子里，院門一插，愛怎么玩怎么玩，只要不出去就行。

小姨就是在那個院子里長大的。

那院子不大，十幾平米，墻角堆著柴火和煤球，地上鋪著磚，縫里長著草。小姨和我媽蹲在地上玩抓石子，一玩能玩一下午。有時候劉婆子睡著了，小姨就趴在門縫上往外看——看村里的狗打架，看別的孩子背著書包放學(xué)，看天一點一點黑下來。

她后來跟我說：“那會兒我就想，什么時候能從這個院子里出去?！?br>
說這話的時候，她已經(jīng)三十多了，坐在河北的家里，窗戶外頭是部隊大院的*場。我看著她，忽然就有點心酸。三十年了，她早就從那個院子里出來了，可我不知道，她有沒有找到她想去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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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姨六歲那年，上了一年級。

六郎莊小學(xué)在村西頭，兩排平房，一個土*場。老師都是村里人，有的自已也就小學(xué)畢業(yè)。小姨上學(xué)第一天，穿著姥姥用舊衣服改的書包，站在教室門口不敢進去。

班主任姓周，是個二十多歲的姑娘，扎著兩條辮子，說話輕聲細語的。她拉著小姨的手，把她領(lǐng)到座位上，說：“你就坐這兒，旁邊這個女生叫王秀蘭，你倆以后就是同桌了。”

王秀蘭就是那個后來跟小姨一起混錄像廳、一起去滑旱冰、最后害她差點進少管所的人。當然，那會兒誰也不知道。

小姨念書還行，不算聰明，但坐得住。周老師挺喜歡她，說她懂事，上課不搗亂。二年級的時候，周老師還讓她當了個小組長，負責收作業(yè)。小姨特別認真，每天早上第一個到教室，把本子收齊了，整整齊齊擱***。

那會兒的小姨，還是個干干凈凈的小姑娘。剪著齊耳短發(fā)，穿著姥姥做的花布褂子，見了人會低頭笑。村里人說，老林家的二丫頭，將來準能出息。

可后來，老林家的二丫頭，變成了村里人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。

變化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？

我媽說是從那雙白球鞋開始的。

三年級那年，班里轉(zhuǎn)來個新同學(xué)，是個女孩，她爸在鎮(zhèn)上供銷社上班。那女孩穿著一雙白球鞋，白得晃眼，走路的時候，好像腳底下踩著一朵云。小姨盯著那雙鞋看了一整天，回家就跟姥姥要。

姥姥當時正在灶臺邊做飯，聽了這話，手里的鍋鏟都沒停：“要什么要，咱家什么條件你不知道？”

小姨不說話了。她蹲在灶臺邊，看著火苗**鍋底，看了很久。

第二天，她又跟姥姥要。姥姥還是那句話。第三天，**天，第五天，她天天要。姥姥煩了，拿起鞋底子抽了她一頓。

“你能不能懂點事兒？你看看**，一天到晚在廠里扎花，手都扎爛了，一個月掙那三十八塊錢，養(yǎng)活你們倆，你還要這要那的，你有沒有良心？”

小姨沒哭。她就那么站著，讓姥姥抽。抽完了，她回到自已屋里，把門關(guān)上。晚上姥姥進去看她，發(fā)現(xiàn)她趴在炕上，枕頭上濕了一片。

后來我媽說，那雙白球鞋，小姨一直惦記到小學(xué)畢業(yè)。

“其實那會兒我妹想要的不只是一雙鞋?！蔽覌屨f，“她想要的是那種感覺——就是……跟別人一樣的感覺。咱們家太窮了，她從小就知道?？赡菚核€小，不知道有些東西，不是想要就能有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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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姨十歲那年，姥姥生病了。

不是什么大病，就是累的。繡花廠干活的時候，一天要在縫紉機前坐十幾個小時。姥姥的眼睛不行了，腰也不行，有一回直接暈在廠里。

她在床上躺了半個月，廠里的活停了，也就沒工資了。那半個月，家里就靠姥姥攢的一點錢撐著。我媽每天放學(xué)去撿煤核，小姨在家里做飯。她那時才十歲，灶臺比她還高，踩著凳子炒菜，把胳膊燙了好幾個泡。

姥姥躺在床上，看著她忙進忙出，有一天忽然說：“二丫頭，你過來?！?br>
小姨走過去。姥姥拉著她的手，看了她很久，說：“媽對不起你們?！?br>
小姨沒吭聲。她把手抽出來，又去做飯了。

我媽說，那件事以后，小姨變了。她不再跟姥姥要東西了，不再鬧脾氣了，也不再提那雙白球鞋了。她變得特別懂事，特別聽話，特別……沉默。

“她那會兒才十歲，”我媽說，“就學(xué)會了把事兒憋在心里?！?br>
我不知道，是不是從那時候起，小姨心里就種下了一顆種子——一顆“我得有錢”的種子。那顆種子后來發(fā)了芽，生了根，長成了參天大樹，把她整個人都罩在陰影里。

可那會兒誰也不知道。那會兒，她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小姑娘，在六郎莊的土坯房里，一天一天長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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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姨念初中的時候，六郎莊開始變了。

先是來了些陌生人，拿著皮尺和本子，在村里量來量去。然后是村支書開會，說什么“城市規(guī)劃拆遷補償”，村民們聽不太懂，但都隱約覺得，有什么事兒要發(fā)生了。

再然后，村里多了些以前沒見過的人。他們騎著摩托車，穿著皮夾克，留著長頭發(fā)，在村口的供銷社門口晃悠。他們抽著煙，大聲說話，有時候還會打架。

小姨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認識他們的。

她后來跟我說，那會兒她也不知道自已為什么會往那些人跟前湊?？赡芫褪怯X得，他們跟村里人不一樣，他們不用上學(xué)，不用干活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，活得特別自在。

“我那會兒不懂，”她說，“那哪兒叫自在啊，那叫沒出息?！?br>
可那會兒她不懂。她才十三歲，正是最容易被新鮮玩意兒吸引的年紀。

有個女孩，叫王秀蘭，就是她小學(xué)那個同桌。王秀蘭的哥哥就是那群人里的一個。王秀蘭帶著小姨去錄像廳，看周潤發(fā)，看***，看那些穿著風(fēng)衣、叼著牙簽的江湖人物。她看入迷了，覺得那才是人該活的樣子。

有一天晚上，王秀蘭問她：“你想不想加入我們？”

小姨問：“加入你們干什么？”

王秀蘭說：“不干什么，就是一起玩唄。有人罩著，沒人敢欺負你。”

小姨想了想，點了頭。

那天晚上回家，姥姥已經(jīng)睡了。灶臺上溫著一碗粥，旁邊放著半個窩頭。小姨把那碗粥喝了，躺在炕上，看著窗外的月亮，很久沒睡著。

她不知道，從那天起，她就走上了一條跟原來完全不一樣的路。

她也不知道，那條路，她要走很多年，才能走回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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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小姨去世那年，北京下了一場很大的雪。我站在六郎莊的舊址上——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是一個高檔小區(qū)了，看著那些高樓大廈，怎么也想不起來當年的樣子。

我想起姥姥說的那句話：這丫頭命硬。

命硬的人，一輩子要走的彎路，比普通人多?？擅驳娜耍さ沽?，也能爬起來。

小姨爬起來用了很多年。等她終于爬起來了，姥姥已經(jīng)不在了。

可我知道，姥姥最后那幾年，已經(jīng)不怨她了。姥姥那張紙條上寫的，是真的——“我閨女，這輩子不容易。”

是啊，不容易。

從六郎莊的土坯房，到中關(guān)村的高樓大廈，從第一個***，到一無所有的揮霍者，從走錯路的野丫頭，到軍嫂，到母親，到獨自面對離別的人——

她這輩子，真不容易。

可她也真的，一直在往上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