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顧長生正在雜貨鋪里做夢。，嘴角剛咧開，窗外“轟隆”一聲巨響，把他從金山銀山里炸了出來。，把被子蒙過頭。“做夢，”他含糊不清地嘟囔，“都是做夢。轟隆”一聲。，掛在墻上的腌菜壇子哐當(dāng)哐當(dāng)?shù)仨?，壇蓋都震歪了。，頭發(fā)亂成雞窩，眼角還掛著眼屎?！澳膫€***大清早放炮仗？！”
他瞇著眼往窗外瞄了一眼。

天還黑著。

哦，那沒事了。

他又躺下去了。

——然后鋪子的門被人一腳踹開了。

冷風(fēng)灌進(jìn)來，顧長生打了個哆嗦，本能地摸向枕頭底下，摸到一把剪刀，才想起來自已已經(jīng)金盆洗手***了。

他慢吞吞地爬起來，披上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青衫，趿拉著布鞋，**眼睛往外走。

“來了來了，催什么催，死人啦？”

話音剛落，他就看清了堂屋里的情形。

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癱在地上，穿著身紅裙子，胸口開了個大口子，血往外咕嘟咕嘟冒，臉上慘白得跟紙一樣。

她手里攥著把斷劍，劍尖指著門口。

門外站著一群人。

打頭的是個中年男人，穿著玄色錦袍，胸口繡著金線云紋，腰間掛著塊玉牌，上頭刻著“天玄宗”三個字。

顧長生不認(rèn)識這人。

但他認(rèn)識那塊玉牌。

八年前，他就是被這玩意兒捅了一劍，差點當(dāng)場交代在魔淵邊上。

“掌柜的，”那中年男人負(fù)手而立，看都沒看他一眼，“這個妖女逃進(jìn)你店里，把人交出來，本座不追究你的窩藏之罪?！?br>
顧長生愣了愣，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女人。

女人也在看他。

那雙眼睛里全是血絲，嘴唇干裂，卻沒有求饒，只是咬著牙，把斷劍又攥緊了些。

顧長生撓了撓頭。

“那個，”他打了個哈欠，“你們要打出去打，別在我店里鬧。門踹壞了得賠，地磚踩臟了也得擦?！?br>
中年男人這才把目光移到他身上。

上下掃了一眼。

凡人。

沒有修為。

普普通通的雜貨鋪掌柜，身上連一絲靈氣波動都沒有。

他眉頭皺了皺，懶得廢話，揮了揮手。

身后兩個弟子立刻沖進(jìn)來，一左一右架起那女人就往外拖。

女人拼命掙扎，斷劍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，血灑了一地。

“放開——”

話沒說完，一把劍已經(jīng)架在她脖子上。

“妖女，”中年男人淡淡道，“當(dāng)年你屠我天玄宗外門三十六名弟子時，可想過有今日？”

女人不掙扎了。

她抬起頭，盯著那中年男人，忽然笑了。

笑著笑著，嘴角滲出血來。

“我屠你們？”她一字一頓，“你們*我全族一百零三口，我只*三十六，還虧了。”

中年男人臉色一沉。

“找死?！?br>
劍光一閃。

然后——

“啪?！?br>
一顆石子不知從哪飛過來，精準(zhǔn)地打在劍身上，那把劍脫手飛出，斜斜**房梁。

全場一靜。

中年男人愣住。

他身后十幾個弟子愣住。

地上的女人也愣住。

顧長生站在柜臺后面，手里還攥著個算盤，表情茫然。

他剛才——

就是打了個哈欠，手一抖，算盤上的珠子崩了一顆出去。

真的只是手抖。

那珠子好巧不巧，正好打在那把劍上。

“……”

顧長生低頭看了看少了一顆珠子的算盤，心疼得臉都抽抽了。

“這可是上好的楠木珠子，”他心疼道，“一顆值二兩銀子。”

中年男人瞇起眼睛，盯著他。

“閣下是什么人？”

顧長生抬頭，一臉無辜：“掌柜的啊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剛才那是……”

“手抖。”顧長生舉起算盤給他看，“你看，這算盤用了***了，珠子松了，我剛才想撥一下，它就飛出去了?！?br>
他嘆了口氣，從柜臺后繞出來，走到那女人身邊，低頭看了看地上的血。

“你們能不能出去打？”他語氣誠懇，“這地我昨天剛擦過?！?br>
中年男人臉色變幻。

他看了看房梁上那把劍。

又看了看顧長生。

這個凡人掌柜——

走路腳步虛浮，呼吸毫無章法，渾身上下沒半點修為，連最基本的護(hù)體靈氣都沒有。

剛才那顆石子，應(yīng)該真的只是巧合。

他松了口氣。

“無知凡人，”他冷哼一聲，“本座今日心情好，不與你計較。來人，把這妖女帶走?！?br>
兩個弟子再次上前。

然后——

“轟！”

鋪子的大門突然自已關(guān)上了。

不是被風(fēng)吹的。

是那種“砰”的一聲，嚴(yán)絲合縫，連門縫都看不見的那種關(guān)法。

緊接著，擺在大門兩側(cè)的醬油缸和腌菜壇子突然自已動了起來，咔咔咔地挪了個位置，正好堵在門口。

堂屋里所有人又是一愣。

顧長生愣住了。

那中年男人也愣住了。

他甚至往后退了一步，手已經(jīng)按在劍柄上。

“這是——”

話沒說完，一個聲音從后院傳來。

“師父！我昨天擺的那個七星陣你動了嗎？怎么自已變了！”

一個穿著道袍的年輕人從后院沖進(jìn)來，手里拿著個陣盤，滿臉興奮。

然后他看見堂屋里烏泱泱一群人，愣了愣。

“咦？來客人了？”

顧長生捂住了臉。

二弟子，陣靈子。

陣法天才，一天不布陣就渾身難受。

他昨天確實在后院擺了個什么“聚靈陣”，結(jié)果陣靈子非說那是什么“上古護(hù)山大陣”，連夜把陣眼挪到了門口。

現(xiàn)在好了。

他把醬油缸和腌菜壇子當(dāng)成陣眼了。

“那個，”顧長生艱難開口，“這陣……”

“師父！”陣靈子眼睛發(fā)光，“你是不是改良了我的陣法？我剛才感應(yīng)到陣眼異動，還以為出事了，原來是師父出手！這個新陣比我的強太多了，居然能和周圍環(huán)境融為一體，用凡物做陣眼，大隱隱于市，高，實在是高！”

他說著，已經(jīng)蹲到醬油缸旁邊，掏出個小本本開始記錄。

顧長生：“……”

我不是，我沒有，你別瞎說。

中年男人臉色更難看了。

他盯著陣靈子看了半天，忽然瞳孔一縮。

“陣靈子？”他脫口而出，“你——你不是五年前在天機閣陣法**上那個——”

陣靈子抬頭看他一眼，不認(rèn)識，繼續(xù)低頭記筆記。

中年男人喉結(jié)動了動。

五年前，天機閣陣法**，一個無名少年橫空出世，用一套自創(chuàng)的陣法破了天機閣百年未解的“九宮困仙陣”，當(dāng)場被天機閣主收為親傳弟子。

后來據(jù)說他外出游歷，就此失蹤。

原來在這？

給一個凡人掌柜當(dāng)徒弟？

中年男人剛想說什么，后院又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
一個白衣少女走進(jìn)來，身上寒氣森森，背后背著一把古劍。

她看了一眼堂屋的情形，面無表情地走到柜臺邊，拿起抹布，開始擦柜臺。

擦了兩下，她抬起頭，看向門口那群人。

“師父，”她開口，聲音清冷，“要買什么？”

顧長生還沒來得及說話，一個扎著雙丸子頭的小姑娘從后院蹦蹦跳跳地跑進(jìn)來。

“師父師父！我剛才一拳打碎了后山那塊大石頭！你看你看！我的手都沒紅！”

她舉起**嫩的小拳頭，獻(xiàn)寶似的遞給顧長生看。

顧長生低頭看了一眼。

真的沒紅。

但那是后山那塊三丈高的青岡巖啊。

他嘴角抽了抽，剛想說什么，又一個病懨懨的年輕人從后院慢慢走進(jìn)來。

他臉色蒼白，走兩步咳一聲，手里拿著條抹布。

“師父，”他虛弱地開口，“您昨天讓我擦的那張桌子，我擦完了。剩下的抹布水能不能給我？我覺得那水挺好聞的?！?br>
顧長生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抹布。

那是昨天他用來擦老鼠藥的抹布。

用完就扔在水盆里了。

“……”

他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怎么解釋，那不是“挺好聞”，那是劇毒。

但病懨懨的年輕人已經(jīng)端著那盆水去后院了，邊走邊往嘴里倒。

顧長生眼皮跳了跳。

算了。

毒不死他。

這人吃砒霜跟吃糖豆似的，早習(xí)慣了。

門口那群天玄宗的人已經(jīng)徹底石化了。

中年男人額頭上冷汗涔涔。

他看了看那個擦柜臺的少女——那劍意，那氣質(zhì)，起碼是元嬰期以上。

又看了看那個扎丸子頭的小姑娘——一拳打碎青岡巖，那是妖族體修，至少也是化形期。

再看了看那個喝毒水的病秧子——那臉色，那氣息，是用毒的高手，而且是那種把自已練成毒人的**。

最后看了看那個蹲在醬油缸旁邊記筆記的陣靈子——天機閣主的親傳弟子，陣道天才。

這些人。

都叫那個凡人掌柜“師父”？

中年男人艱難地咽了口唾沫。

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。

能讓這么多絕世天才心甘情愿當(dāng)徒弟的，會是什么人？

他剛才好像——

踹了這人的門？

顧長生沒注意到他復(fù)雜的表情。

他只是看著被血弄臟的地面，嘆了口氣，轉(zhuǎn)身去拿拖把。

“你們趕緊的，”他頭也不回地說，“要打出去打，別在我這鬧?！?br>
中年男人站在原地，動也不敢動。

他身后那些弟子也不敢動。

醬油缸還堵在門口呢。

那個妖族小姑娘歪著頭看著他們，眼睛里滿是好奇。

“師父，他們是來買東西的嗎？”

顧長生拿著拖把回來：“不是。”

“那他們是來干嘛的？”

“來找人的?！?br>
“找誰？”

顧長生指了指地上那個渾身是血的女人：“她?！?br>
小姑娘低頭看了看那女人，又抬頭看了看那群人，眨了眨眼。

“那他們要買她嗎？”

“不買?！?br>
“那為什么不走？”

顧長生沉默了一下。

他也不知道這些人為什么還不走。

他看向中年男人，表情真誠：“你們還有事？”

中年男人喉結(jié)又動了動。

他看了看那個還在擦柜臺的劍修少女。

少女擦柜臺的姿勢很慢，很穩(wěn)，一下一下。

但每一下，中年男人的心臟就跟著跳一下。

那不是普通擦柜臺。

那是劍意。

一種他看不懂，但讓他靈魂顫栗的劍意。

他忽然想起來，三十年前，他還是個外門弟子的時候，曾經(jīng)遠(yuǎn)遠(yuǎn)看過一次劍道宗師的演示。

那位宗師就是這樣。

一舉一動，皆是劍。

這個擦柜臺的少女，給他的感覺，比那位宗師還要恐怖。

“誤會，”他干澀地開口，“都是誤會?！?br>
顧長生：“……”

中年男人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：“晚輩不知這里是前輩道場，多有冒犯，還望前輩恕罪。”

說著，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
身后的弟子們也跟著鞠躬。

顧長生沉默了。

他看著這群人，忽然覺得有點頭疼。

“你們到底——”

話沒說完，門口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。

“師父，他們擋著路了，我進(jìn)不來?！?br>
顧長生扭頭一看。

門口堵著的那堆人旁邊，站著個小姑娘。

穿著麻布衣，扎著兩個小**，臉上臟兮兮的，手里提著個菜籃子。

五弟子，阿隱。

存在感低到連他都經(jīng)常忘記還有這么個徒弟。

但問題是——

門口堵著醬油缸和腌菜壇子，還有十幾個天玄宗的人。

她是怎么進(jìn)來的？

顧長生愣住了。

中年男人也愣住了。

因為他根本沒看到有人進(jìn)來。

那個小姑娘——

好像一直都在那？

又好像剛剛才出現(xiàn)？

他后背一陣發(fā)涼。

這雜貨鋪里，到底藏了多少怪物？

阿隱見沒人理她，也不著急，就那么站著，安安靜靜地等著。

顧長生看著她，忽然想起來了。

這徒弟有空間隱匿體質(zhì)。

平時連他都發(fā)現(xiàn)不了。

剛才那群天玄宗的人堵著門，她大概是直接穿墻進(jìn)來的。

但穿墻這種事——

他看了看那群人驚恐的表情。

算了。

解釋不清了。

他嘆了口氣，擺擺手。

“行了行了，都散了吧。該干嘛干嘛去?！?br>
中年男人如蒙大赦，連連點頭，帶著弟子們灰溜溜地往門口走。

醬油缸還堵著呢。

陣靈子蹲在旁邊，拿著小本本寫寫畫畫，頭也不抬。

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開口：“前輩，這個……”

陣靈子抬頭看他一眼，皺了皺眉。

“別動，”他說，“我在研究師父的陣法，你們踩壞了陣眼，這陣就破了?！?br>
中年男人：“……”

他站在原地，動也不敢動。

顧長生看不下去了。

他走過去，一腳踢開醬油缸。

“研究個屁，這是腌菜用的，趕緊搬回去?！?br>
陣靈子眼睛一亮：“師父這是在教我用俗物掩蓋陣法的真意嗎？弟子受教了！”

他立刻把醬油缸搬回原位，又掏出小本本開始記。

顧長生：“……”

算了。

習(xí)慣了。

中年男人帶著弟子們，逃也似的離開了。

等他們走遠(yuǎn)，顧長生才低頭看向地上那個女人。

她還癱在那，渾身是血，但眼睛還睜著，直直地盯著他。

“你……”她艱難開口，“你是誰？”

顧長生沉默了一下。

“掌柜的。”

“不可能?！?br>
“怎么不可能？”顧長生蹲下來，看著她，“我有鋪子，有貨，有徒弟，不是掌柜的是什么？”

女人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
顧長生嘆了口氣。

“能站起來嗎？”

女人試著動了動，沒動成。

顧長生又嘆了口氣。

“三丫頭，把她扶后院去?！?br>
那個扎丸子頭的小姑娘立刻跑過來，一手就把那女人撈了起來，跟拎小雞似的。

女人：“……”

顧長生站起身來，看著地上的血，心疼得直抽抽。

“這地，又得擦?！?br>
他回頭看了一眼門口。

外面天快亮了。

遠(yuǎn)處隱約有劍光劃過。

那是天玄宗的方向。

顧長生收回目光，拿起拖把，開始擦地。

一邊擦一邊嘀咕。

“退休***了，怎么還不讓人消?！?br>
阿隱提著菜籃子走過來，默默地把菜放進(jìn)柜臺后面。

“師父，”她小聲說，“那些人明天還來嗎？”

顧長生手頓了頓。

“不知道?！?br>
“那那個女人呢？”

“養(yǎng)好了就送走?！?br>
“哦?！?br>
阿隱點點頭，安靜地走進(jìn)后院，消失在他的視線里。

顧長生繼續(xù)擦地。

擦著擦著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剛才那顆打飛劍的算盤珠子——

好像不是手抖。

是他的身體本能反應(yīng)。

雖然修為封印了，但打架打了幾千年，身體比腦子快。

他看著那顆飛出去的珠子，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彎腰把它撿起來，塞回算盤上。

“二兩銀子呢，”他嘟囔著，“不能浪費。”

堂屋里的血終于擦干凈了。

天也亮了。

陽光透過門縫照進(jìn)來，照在那把還插在房梁上的劍上。

顧長生抬頭看了一眼。

懶得取。

就當(dāng)裝飾品吧。

他打了個哈欠，搖搖晃晃地走回里屋，往床上一躺。

“這回總該讓我睡個好覺了吧……”

他閉上眼睛。

然后——

“師父！”后院傳來三丫頭的大嗓門，“那個女人醒了！她說要拜你為師！”

顧長生猛地睜開眼睛。

他看著房梁，面無表情。

半晌，他翻了個身，把被子蒙過頭。

“讓她*?！?br>
“她說她不走！她說你救了她，她這條命就是你的了！”

“我不要?！?br>
“她還說，她要給你當(dāng)牛做馬，報答救命之恩！”

顧長生沉默了一下。

“那讓她先把后院那堆柴劈了?！?br>
后院安靜了一瞬。

然后傳來三丫頭興奮的聲音：“師父答應(yīng)了！我去告訴她！”

顧長生繼續(xù)蒙著頭。

過了很久，他從被子里伸出一只手，把那顆飛出去的算盤珠子又摳了出來。

對著陽光看了看。

“二兩銀子，”他喃喃道，“虧了?！?br>
陽光照在他臉上。

門口那把劍還在房梁上晃悠。

遠(yuǎn)處的天玄宗，那個中年男人正跪在掌門面前，渾身發(fā)抖。

“掌門，那雜貨鋪里，有大恐怖?！?br>
掌門沉默了很久。

“查?！?br>
“查什么？”

“查那個掌柜的，到底是什么人?！?br>
窗外，一只紙鶴飛向天際。

而雜貨鋪里，顧長生終于睡著了。

夢里他還在數(shù)錢。

這一回，沒人吵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