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、

**判決生效的第七天，我把“希望之家”的招牌摘了下來。

鐵質(zhì)招牌邊緣有些銹了，卸的時候刮下不少暗紅色的碎屑，落在我手背上，像凝固的血。

老劉蹲在門口抽煙，腳邊已經(jīng)扔了七八個煙頭。

“陳總，真就這么算了？”他嗓子啞得厲害。

我沒回答，把招牌靠墻放好，轉(zhuǎn)身看這棟舊紡織廠宿舍。

“老劉，”我說。

“你去聯(lián)系中介，這棟樓退租。食堂設備能賣的都賣了，宿舍家具留給房東處理?！?br>
他猛地站起來：

“那您呢？”

“我？”我擦了擦手上的銹跡。

“我還沒輸?！?br>
賬面上一分錢不剩，還背著一百多萬的債務。

但我手里還有最后一張牌，三年前賣掉公司股份時，我留了一小筆錢，存在母親名下，本打算等她老了用。

現(xiàn)在，得提前動了。

母親打電話來，聲音顫巍巍的：

“女兒，那錢你拿去吧。媽就一句話——這次，別再做傻子了?！?br>
我鼻尖一酸，嗯了一聲。

新公司注冊得很順利，名字叫“辰光科技”。

經(jīng)營范圍、注冊資本、辦公地址，所有材料齊備。

我租了開發(fā)區(qū)一棟寫字樓的兩層，裝修是現(xiàn)代極簡風格。

灰白色調(diào)，直線條，玻璃隔斷。

墻上沒有任何勵志標語，只有逃生通道指示牌和消防栓。

**啟事發(fā)出去那天，我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，一條條看簡歷。

這次的條件很明確：

1.應屆畢業(yè)生或工作經(jīng)驗三年以內(nèi)。

2.年齡28歲以下。

3.接受標準工時制（早九晚六，午休一小時）。

4.接受三個月試用期，期間薪資80%。

5.不提供住宿，不提供餐飲，有食堂但需自費。

簡歷像雪片一樣涌進來。

我面試了四十七個人，最后錄了二十三個。

清一色的年輕面孔，眼睛里閃著那種尚未被生活磨鈍的光，或者說，野心。

入職培訓那天，我站在會議室前面，背后PPT只有一頁：

辰光科技員工守則（摘要）

1.所有工作溝通使用企業(yè)郵箱或內(nèi)部系統(tǒng)，保留記錄。

2.加班需提前申請，按**規(guī)定支付加班費。

3.年假按工齡計算，不休不補。

4.任何違規(guī)行為，按《員工手冊》處理，無“酌情”余地。

下面一片寂靜。

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舉手：

“陳總，彈性工作制有可能嗎？有時候?qū)W校有點事…”

“沒有。”我打斷他。

“考勤系統(tǒng)記錄遲到早退，每月超過三次扣績效?！?br>
另一個女生小聲問：

“公司會有團建嗎？比如聚餐什么的......”

“會有?！蔽艺f，“費用AA制?！?br>
他們面面相覷。

我合上文件夾：“還有問題嗎？”

沒人舉手。

“散會?！?br>
新公司運轉(zhuǎn)得像一臺精密的機器。

年輕人有年輕人的好處——學習快，聽話，精力旺盛。

他們不會在上班時間討論孩子生病、老人住院，不會要求提前下班接孩子。

他們加班到晚上十點，然后在朋友圈曬一張辦公桌的照片。

配文：“奮斗的青春最美麗?！?br>
偶爾，我會站在辦公室落地窗前，看著下面開發(fā)區(qū)整齊的街道。

遠處，那個舊紡織廠宿舍的方向，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拆成了一片工地。

6、

老劉成了行政主管，他有一次忍不住說：

“陳總，現(xiàn)在這些孩子挺冷漠的?！?br>
“冷漠好?！蔽铱粗娔X屏幕上的報表。

“冷漠就不會有不該有的期待?！?br>
第一個月，辰光科技實現(xiàn)了盈利。

雖然不多，但賬目清晰，完全合規(guī)。

該繳的稅一分不少，該交的社保按最高基數(shù)。

消防檢查一次過，衛(wèi)生許可證掛在食堂最顯眼的位置。

我覺得自己像在搭積木，每一塊都必須嚴絲合縫，不能有半點搖晃。

直到那天下午。

前臺小姑娘內(nèi)線打進來，聲音有點緊張：

“陳總，有位姓陸的女士想見您，沒有預約…”

我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：

“讓她上來。”

陸審妍走進來時，我?guī)缀鯖]認出她。

她瘦了很多，那身曾經(jīng)筆挺的西裝套裙現(xiàn)在顯得有些空蕩，袖口磨出了毛邊。

金絲眼鏡后面，眼睛下有深重的陰影。但她背依然挺得筆直，像一根不肯彎曲的鋼筋。

“陳總?！彼谵k公桌前站定，手里提著一個舊公文包。

“坐?！蔽覜]起身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
她坐下，把公文包放在腿上，雙手交疊：

“我今天來，不是以個人身份。我代表‘希望之家前員工互助會’，想和您談一筆交易?！?br>
我笑了：

“互助會？聽起來很溫馨。你們不是贏了嗎？還需要和我這個敗軍之將談什么？”

陸審妍的表情沒有變化：

“判決執(zhí)行遇到了困難。**查封的資產(chǎn)流拍三次，現(xiàn)在進入變賣程序，估值只有原來的三分之一。就算全部變現(xiàn)，也不夠支付所有賠償金和罰款?！?br>
“所以？”

“所以我們愿意讓步。”她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，推到我面前。

“只要您承擔剩余債務的70%，我們可以撤回對您個人的追責，并簽署和解協(xié)議。這對您也有好處——可以盡快**限高令，恢復信用?！?br>
我拿起文件，翻了幾頁。

條款寫得很專業(yè)，顯然是她的手筆。

“陸律師，”我把文件扔回桌上。

“你知道辰光科技現(xiàn)在一個月賺多少錢嗎？”

她抿了抿嘴唇。

“二十二萬?！蔽艺f。

“和當年的希望之家一樣。但這次，我不需要養(yǎng)一百多人，不需要提供免費食宿，不需要為任何人的家庭負責。這二十二萬，是凈利?！?br>
她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
“我算過，”我繼續(xù)說。

“如果我把這些錢拿去還你們的債，需要還五年。五年間，我的公司不能擴張，不能投資，不能有任何風險。而五年后，我就四十五歲了——最好的創(chuàng)業(yè)年齡已經(jīng)過去?！?br>
“這是您應盡的法律義務?！彼穆曇粲行┌l(fā)硬。

“法律義務？”我往后靠了靠。

“陸審妍，你告訴我，法律有沒有規(guī)定，一個人必須為別人的選擇承擔無限責任？”

她盯著我。

“當初那九十九個人簽字的時候，他們知不知道公司會倒閉？”我問。

“知不知道他們會再次失業(yè)？知不知道那些賠償金可能根本拿不到？”

“他們是在爭取合法權益......”

“他們是在你的鼓動下，進行了一場豪賭?！蔽掖驍嗨?。

“賭贏了，他們得到賠償；賭輸了，他們失去工作。但現(xiàn)在看來，他們賭輸了，卻想讓我來承擔輸?shù)舻?*。”

陸審妍的臉色開始發(fā)白。

“這份和解協(xié)議，我不會簽?！蔽艺f。

“**該怎么執(zhí)行就怎么執(zhí)行。資產(chǎn)變賣不夠？那就按比例分配。拿不到全額賠償？那是他們該承受的風險——就像他們當初讓我承受的一樣。”

她猛地站起來，公文包掉在地上，文件散落一地。

7、

“陳總！您這是置那一百多人的生計于不顧！他們中有單親媽媽，有身患慢性病的老人，有......”

“有什么？”我也站起來，隔著辦公桌看著她。

“有我當年收留他們時的那種絕望嗎？陸審妍，我見過真正的絕望：老李躺了半年想**的時候，小雅女兒手上生凍瘡的時候。那時候你在哪里？你在拍視頻，在**前公司，在橋洞底下對著鏡頭哭?！?br>
她的呼吸急促起來。

“你現(xiàn)在站在這里，穿著磨破袖口的西裝，代表‘互助會’來跟我談判。”我的聲音很平靜，像在陳述事實。

“但你想過沒有，如果當初你不煽動他們**，如果他們接受慢慢整改，現(xiàn)在希望之家可能還在——雖然不完美，但至少他們還有工作，有住處，有飯吃?！?br>
“不合規(guī)的公司本來就不該存在！”

“那合規(guī)的公司呢？”我指了指窗外。

“辰光科技，完全合規(guī)，盈利穩(wěn)定。但它不會招35歲以上的失業(yè)人員，不會提供免費食宿，不會給任何‘額外’的照顧。這就是你要的‘合法’世界，冰冷，精確，沒有任何多余的溫情。”

陸審妍張了張嘴，沒發(fā)出聲音。

“你贏了那場官司，但你輸?shù)袅烁鄸|西。那些員工現(xiàn)在恨你，你知道嗎？

他們拿不到錢，找不到新工作，在‘互助會’里互相指責。

有人說你是為了出名，有人說你是為了****，有人說你從一開始就想搞垮希望之家?！蔽艺f。

“那不是真的！”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(xiàn)了裂痕。

“真假不重要。”我彎腰，撿起地上的一份文件，遞還給她。

“重要的是結果。結果是，九十九個人因為你的‘**’，現(xiàn)在過得比來希望之家之前更糟?！?br>
她接過文件，手指在顫抖。

“你可以走了?！蔽易匾巫?。

“下次再來，請?zhí)崆邦A約。我的時間現(xiàn)在很值錢。”

陸審妍在原地站了十幾秒，然后慢慢蹲下，把散落的文件一張張撿起來，塞回公文包。

她的動作很慢，像每一個關節(jié)都在疼。

走到門口時，她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
那一刻，我在她眼里看到了某種熟悉的東西，那種我在很多失業(yè)者眼里看到過的，深淵般的茫然。

“陳總，”她聲音很輕。

“你真的一點不后悔當初收留他們嗎？”

我想了想，說：“我后悔的是，我以為拉人上岸是我的責任。但現(xiàn)在我明白了，有些人，你拉他上來，他會怪你弄濕了他的衣服?！?br>
門關上了。

我坐在辦公室里，很久沒動。

老劉敲門進來，端著一杯茶：“陳總，她走了?！?br>
“嗯?！?br>
“她在樓下大廳坐了半個小時，一直盯著咱們的公司簡介看。”老劉把茶放在桌上。

“然后哭了。哭得挺慘的，前臺小姑娘都不敢過去。”

我沒說話。

“其實，”老劉猶豫了一下。

“小雅前幾天給我打過電話。說她女兒又住回**了，因為新租的房子太貴。她問咱們這兒還招不招人。”

“你怎么說？”

8、

“我說不招?！崩蟿⒌拖骂^。

“按您定的規(guī)矩，35歲以上不招。”

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(diào)出風的聲音。

“老劉，”我說，“你覺得我狠嗎？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“陳總，”他最后說，“這世道，不狠一點，活不下去?！?br>
他出去了，輕輕帶上門。

我打開抽屜，里面有一張照片。

希望之家開業(yè)那天拍的。

一百多個人站在宿舍樓前，笑著，手里舉著“感謝陳總”的牌子。

小雅抱著女兒，老李難得地挺直了腰，連廚師長都系著圍裙擠在人群里。

照片背面，有人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：

“這里像家?！?br>
我把照片翻過來，扣在桌上。

然后打開電腦，開始審閱下一季度的預算報表。

數(shù)字很清晰，沒有任何模糊地帶。

這樣很好。

辰光科技第三個月的時候，上了次本地新聞。

不是因為**，而是因為納稅，我們是開發(fā)區(qū)第一季度成長最快的企業(yè)之一，**部門給了表彰。

記者來采訪，問成功的秘訣。

我對著鏡頭說：“遵守規(guī)則，把該做的事情做好，就這樣?！?br>
很官方的回答，但真實。

采訪播出那晚，我的手機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：

“陳總，我在電視上看到您了。您現(xiàn)在做得真好，真為您高興。我是小雅，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我。我女兒今年上小學了，她很乖。我就是想跟您說聲對不起，真的對不起。”

我沒回復。

過了一會兒，又一條：

“我知道我沒臉求您什么，但我真的沒辦法了。我現(xiàn)在打兩份工，還是付不起房租。女兒晚上做作業(yè)都得在樓道里，因為**沒燈。陳總，您公司還需要保潔嗎？我什么都能做，真的，我保證好好干。”

我**短信，拉黑了號碼。

但深夜加班時，我總會想起那個小女孩——冬天，**，手上的凍瘡。

想起小雅給她涂藥時，孩子疼得直吸氣，但不敢哭，因為媽媽說“不能給陳叔叔添麻煩”。

我點了根煙，站在窗前抽。

老劉敲門進來，臉色有點怪：“陳總，樓下有人鬧事?！?br>
“誰？”

“以前希望之家的幾個人，大概七八個。拉著**，說您為富不仁，見死不救?！?br>
我掐滅煙：“報警處理?！?br>
“已經(jīng)報了?！崩蟿㈩D了頓，“但陸審妍也在。”

我動作停了一下：“她帶頭？”

“不，她好像在勸他們走。但那些人情緒很激動，推搡她。”

我下樓時，**剛到。

大廳門口確實圍了一群人，舉著簡陋的紙板**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“還我工作”、“黑心老板”。

有幾個面孔我認得，小趙，那個第一個簽字的程序員；財務部的張姐；還有兩個生產(chǎn)部的工人。

陸審妍站在他們前面，試圖攔著：

“你們這樣是違法的！有什么訴求可以通過法律途徑......”

“法律途徑？”小趙一把推開她。

“陸律師，我們就是信了你的法律途徑，才落到今天這個地步！你現(xiàn)在倒裝起好人了？”

陸審妍踉蹌了一下，金絲眼鏡掉在地上。

她沒去撿，而是繼續(xù)擋在門口：

“你們沖進去也沒用！只會**留！”

“拘留就拘留！”一個工人吼道，“反正老子也活不下去了！”

**下了車，開始維持秩序。

我走出去時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。那些目光里有憤怒，有怨恨，也有躲閃。

小趙看見我，眼睛立刻紅了：

“陳總！陳總您行行好！給我份工作吧！我房貸已經(jīng)逾期三個月了，銀行說要收房！”

張姐直接跪下了，哭著說：

“陳總，我老公查出癌癥，沒錢治啊，您當初對我們那么好，我知道我們對不起您，但求您看在以前的情分上?！?br>
9、

其他幾個人也七嘴八舌地訴苦，聲音混在一起，像一片嘈雜的噪音。

**走過來：

“陳女士，需要我們把這些人帶走嗎？”

我看著他們。

小趙才三十歲，頭發(fā)已經(jīng)白了一半。

張姐眼窩深陷，像老了十歲。

那幾個工人衣服臟兮兮的，鞋都開了膠。

我想起他們簽字那天，小趙簽得毫不猶豫，張姐筆尖顫抖但最后還是寫了名字，工人們在人群里喊“簽了字還白得一套房”。

“陳總，”老劉在我耳邊低聲說，“別心軟。一旦開了這個口子，以后就沒完了?！?br>
我知道他說得對。

但我也知道，如果我今天轉(zhuǎn)身離開，他們中可能真的有人會走上絕路。

就像當年的老李。

“都起來吧?！蔽艺f。

哭聲和喊聲停了。

“張姐，你先起來?！蔽易哌^去，把她扶起來。她的手瘦得只剩骨頭，在發(fā)抖。

“你們的情況，我了解了?！蔽铱粗麄?，“但我公司現(xiàn)在有規(guī)定，35歲以上不招，這是董事會定的，我改不了。”

希望的光芒在他們眼里熄滅。

“不過，”我繼續(xù)說。

“我可以個人借給你們一筆錢。無息，分期還，沒有期限?！?br>
人群安靜了。

小趙愣愣地問：“借多少？”

“根據(jù)你們的緊急程度?！蔽艺f，“張姐，你丈夫治病需要多少？醫(yī)院單據(jù)拿給我看，我直接對接醫(yī)院付款。小趙，你房貸欠多少？我?guī)湍銐|付三個月，給你時間找工作。其他人，每人一萬應急，寫好借條?！?br>
陸審妍站在旁邊，難以置信地看著我。

“陳總。”張姐又要跪，我拉住她。

“但有幾個條件?！蔽业穆曇衾湎聛?。

“第一，這是最后一次。以后有任何困難，不要再找我。第二，錢是借的，必須還，哪怕還十年、二十年。第三，今天的事，我不希望在任何媒體上看到?！?br>
他們拼命點頭。

“老劉，”我轉(zhuǎn)身。

“帶他們?nèi)h室，登記情況，核實信息。合規(guī)部全程**，所有流程留下記錄。”

“是?！?br>
我走回大樓時，陸審妍追上來。

“陳總，”她聲音很啞，“您為什么…”

“為什么幫他們？”我在玻璃門前停下。

“陸律師，你學過法律，但你沒學過人性?！?br>
她站在臺階下，仰頭看我。

沒了眼鏡，她的眼神有些渙散。

“人性很復雜?！蔽艺f。

“不是非黑即白。他們背叛過我，這是事實。他們現(xiàn)在走投無路，也是事實。我可以選擇冷眼旁觀——這是我的**。但我也可以選擇伸手，這是我的選擇。”

“您不恨他們嗎？”

“恨?！蔽艺\實地說，“但恨不能讓我的良心好過一點。”

她沉默了。

“你知道你和我的區(qū)別在哪里嗎？”我問。

她搖頭。

“你看到的是‘規(guī)則’，是‘**’，是‘應得’。我看到的是‘人’，是‘處境’，是‘活下去’?！?br>
“但您這樣會把自己拖垮的?！?br>
“也許?！蔽彝崎_玻璃門，“但至少我晚上能睡著覺?！?br>
走進大樓前，我回頭看了她一眼：“陸審妍，你現(xiàn)在還在拍視頻嗎？還**嗎？”

她苦笑：“哪個公司敢要我？我已經(jīng)被行業(yè)拉黑了?，F(xiàn)在在一家便利店打工，夜班?！?br>
我點點頭，沒再說什么。

那天晚上，我在辦公室待到凌晨。

老劉把整理好的借款協(xié)議拿進來，厚厚一疊。

“都辦妥了。”他說，“每個人都簽了字，按了手印。小趙走的時候一直在哭，說這輩子都記得您的恩情?！?br>
“恩情不恩情的，不重要。”我翻看著協(xié)議，“重要的是，他們得活下去?！?br>
“陳總，”老劉猶豫了一下，“您這樣做，陸審妍會不會又覺得有機可乘，煽動他們......”

“她不會了?！蔽掖驍嗨?。

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
10、

我把協(xié)議合上，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
“因為今天，她看見了自己那套‘絕對正確’的理論，在現(xiàn)實面前有多蒼白?！?br>
三天后的深夜，我加完班下樓，看見便利店還亮著燈。

鬼使神差地，我走了進去。

陸審妍在收銀臺后面理貨，聽見門鈴抬頭?？匆娛俏?，她動作僵住了。

“歡迎光臨。”她機械地說，然后低下頭，繼續(xù)整理貨架。

我拿了瓶水，走到收銀臺。

她掃碼，聲音很低：

“六塊?！?br>
我遞過十塊錢：

“不用找了?！?br>
她沒堅持，打開收銀機找零。手指在顫抖，硬幣掉在地上，滾**架底下。

她蹲下去撿，很久沒起來。

我從柜臺繞過去，看見她蹲在那里，臉埋在膝蓋里，肩膀在抖。

“陸審妍?！蔽医兴?。

她慢慢抬起頭，臉上全是淚痕，眼鏡片上都是水霧。

“我錯了?！彼f，聲音破碎。

“我大錯特錯。我以為我在幫他們爭取**，其實我把他們推進了更深的火坑，小雅女兒的病歷我看了，是慢性**，**太潮了。老李的腰傷診斷書我也看了，醫(yī)生說他不能再干重活，但他現(xiàn)在一天搬十小時磚......”

她說不下去了，捂住臉。

便利店的白熾燈嗡嗡作響，貨架上的商品沉默地排列著，像一個個小小的墓碑。

“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么嗎？”她放下手，眼睛紅腫。

“那些簽了字的員工，現(xiàn)在大部分都后悔了。他們在‘互助會’里吵架，互相指責，最后散伙了。小趙拉了個群，每天發(fā)**信息，但沒人回應，35歲以上，失業(yè)經(jīng)歷，還打過勞動仲裁，哪家公司敢要？”

我靜靜聽著。

“他們現(xiàn)在都說是我害了他們?！彼α艘幌?，比哭還難看。

“他們說得對。我就是害了他們。我用法律條文、用正義感、用那些聽起來很對的道理，把他們忽悠瘸了，然后帶著他們跳崖?！?br>
“那你呢？”我問，“你現(xiàn)在怎么想？”

她沉默了很久。

“我以前覺得，世界非黑即白?！彼f，

“要么合法，要么違法。要么正義，要么不義。但現(xiàn)在我知道了，有些灰色地帶，不是因為它模糊，而是因為它承載了太多活生生的人的重量?！?br>
她站起來，擦干眼淚，戴上眼鏡。

“陳總，您那天說，您晚上能睡著覺?！彼粗?。

“我這三個月，沒睡過一個整覺。一閉眼，就是那些人的臉：小雅，老李，張姐，小趙。他們問我：‘陸律師，我們現(xiàn)在怎么辦？’”

“你怎么回答？”

“我回答不了。”她搖頭。

“因為我發(fā)現(xiàn)，法律能解決**，但解決不了人生?！?br>
我拿起那瓶水，擰開喝了一口。

“陸審妍，”我說，“你知道希望之家倒閉后，我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是什么嗎？”

她看著我。

“善良需要牙齒?！蔽艺f。

“否則就是軟弱。合規(guī)需要溫度，否則就是冷酷。做企業(yè)是這樣，做人也是這樣?！?br>
她若有所思。

“這瓶水我拿走了?！蔽易呦蜷T口，“你繼續(xù)上班吧?！?br>
“陳總。”她在身后叫住我。

我回頭。

“如果有一天，您需要一位真正懂合規(guī)、但也會考慮‘人’的法務，”她聲音很輕。

“可以考慮我嗎？我可以從實習生做起，工資您定?！?br>
我想了想，說：“辰光科技現(xiàn)在不缺法務?！?br>
“但三個月后，我們計劃拓展新業(yè)務?！蔽依^續(xù)說。

“到時候會有新的崗位。如果你還在便利店，可以投簡歷?！?br>
她的眼睛重新亮起來。

“不過，”我補充，“面試會很嚴格。我不會因為同情給你任何優(yōu)待?！?br>
我點點頭，推門離開。

我回頭看了一眼便利店。

陸審妍已經(jīng)回到收銀臺后面，背挺得筆直。

手機震動，老劉發(fā)來微信：

“陳總，下周的**會，咱們真的只要28歲以下的？”

我回復：

“按原計劃。但加一條備注：有特殊困難情況者，可單獨申請，由我親自面試?！?br>
老劉發(fā)來一個驚訝的表情：

“陳總，您這......”

“這不是心軟?！蔽掖蜃?，“這是策略。經(jīng)歷過絕望的人，更知道珍惜?！?br>
后視鏡里，便利店的燈光越來越遠，最終消失在街角。

但我知道，它還在那里。

就像那些被生活打趴下又掙扎著爬起來的人。

就像我自己。
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