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陳子衿照常去送啤酒。，抬起來費(fèi)勁，但他沒吭聲。一箱一箱往三輪車上搬，搬完最后一箱，老李頭追出來?！白玉?，你別送了，先躲躲?！?。，嘴里的煙味噴到他臉上，“火車站那邊來人了，到處打聽你。說你打了疤哥的弟弟，要卸你一條腿?！?，站了一會(huì)兒?！拔抑懒恕！彼f，然后蹬上車走了。，但天還是陰的，灰蒙蒙的，看不出幾點(diǎn)鐘。
他送完最后一家，天已經(jīng)黑了。他沒回家，把三輪車騎到化工廠后門那條巷子里，停在一間修車鋪門口。

鋪?zhàn)娱T關(guān)著，里頭亮著燈。燈光從門縫里透出來，黃黃的，暖暖的。

陳子衿敲了三下，停一停，又敲兩下。

門開了。

一個(gè)五十來歲的男人站在門后，穿著一件油膩膩的軍大衣，臉黑紅黑紅的，瞇著眼看了他一會(huì)兒，往旁邊讓了讓。

“進(jìn)來?！?br>
屋里生著爐子，暖和得很。爐子上坐著一壺水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墻角堆滿了輪胎和零件，中間擺著一張行軍床，床上鋪著臟兮兮的棉被。床邊有個(gè)小方桌，桌上擺著半瓶白酒和一碟花生米?；ㄉ渍ㄟ^了，撒了鹽。

四叔坐回桌邊，給自已倒了一杯酒，沒讓陳子衿。

“惹禍了？”

陳子衿站著，沒坐。

“打了火車站的人?！?br>
四叔抿了一口酒，咂咂嘴，“疤哥的人？”

“他弟弟?！?br>
四叔抬眼看他，眼神里有點(diǎn)東西，說不上來是什么。

“為啥？”

陳子衿把昨天的事說了一遍，從大明被打說起，說到啤酒瓶砸下去為止。

四叔聽完，沒吭聲，又喝了一口酒。他喝酒的樣子很慢，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抿，好像在品什么味道。

過了好半天，他指了指床，“坐?！?br>
陳子衿坐下。行軍床吱呀響了一聲。

“你小子，”四叔開口了，聲音沙沙的，像砂紙磨過，“跟我年輕時(shí)候有點(diǎn)像。見不得身邊人受欺負(fù)，一上頭，什么都忘了?！?br>
他又喝了一口酒，把杯子往桌上一頓。

“但你記住，這世道，光靠拳頭活不長?！?br>
陳子衿看著他。

四叔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，是那種最便宜的大前門，抽出一根，點(diǎn)上。煙霧在昏黃的燈光里飄散，往上飄，消失在黑**的屋頂。

“火車站那幫人，不是你們化工廠孩子打架。他們真敢動(dòng)刀子，真敢往死里整?！彼艘豢跓?，瞇著眼看陳子衿，“你怕不怕？”

陳子衿想了想，說：“怕?！?br>
“怕就對了?！彼氖妩c(diǎn)點(diǎn)頭，“怕才能活得長?！?br>
他站起來，走到墻角，從一個(gè)鐵皮柜子里翻了一陣，拿出一樣?xùn)|西，扔給陳子衿。

是一把**，舊**改的，木頭柄磨得發(fā)亮，刀身不長，但很沉，沉甸甸的，正好握在手里。

“拿著。防身用，別先動(dòng)手。”

陳子衿接過刀，在手里掂了掂。刀身上有銹跡，但*口很利，閃著寒光。

“四叔，”他抬頭問，“您年輕時(shí)候，混過？”

四叔沒答話，走回桌邊坐下，又倒了一杯酒。

“我跟你講個(gè)故事?！彼f，“***前，我也跟你一樣，年輕氣盛，覺得自已什么都不怕。那時(shí)候我在碼頭扛大包，跟著一個(gè)大哥混。大哥對我挺好，有肉吃分我一口，有人欺負(fù)我他出頭?！?br>
他停下來，喝了一口酒。

“后來有一天，兩個(gè)幫派搶碼頭，打起來了。我沖在最前頭，砍翻了兩個(gè)人。我以為自已是英雄。結(jié)果呢？那兩個(gè)人死了，我跑了，大哥進(jìn)去了，判了***?！?br>
他指了指窗外，“就關(guān)在北山的**里。去年我去看他，頭發(fā)全白了，牙也掉了大半。他說，老四啊，這輩子，就這么過去了?！?br>
陳子衿攥緊了手里的刀。刀柄上有防滑的紋路，硌得手心生疼。

“四叔，那您后悔嗎？”

四叔看著他，眼神渾濁，又好像很亮。

“后悔？有啥好后悔的？那會(huì)兒沒得選?！彼褵燁^按滅在桌子上，煙灰落了一桌，“但你現(xiàn)在有得選?！?br>
“我沒得選?！标愖玉普f，“我爸下崗了，我媽走得早，我妹要考大學(xué)，我——”

“你沒聽懂我的話?！彼氖宕驍嗨?，“我不是讓你不打架。這世道，有些架，你必須打。但我讓你記住一句話?！?br>
他湊近了一點(diǎn)，一字一頓地說：

“江湖不是打打**，是人情世故。你把人打趴下了，不算本事。你能讓人心甘情愿跟著你，那才叫本事?！?br>
陳子衿看著他的眼睛，似懂非懂。

這時(shí)候，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緊接著是砸門的聲音。

“陳子衿！出來！”

四叔和陳子衿對視一眼。

四叔慢慢站起來，走過去拉開門。

門外站著七八個(gè)人，為首的是個(gè)三十來歲的男人，臉上有一道疤，從眉梢一直劃到嘴角，在路燈下看著格外猙獰。疤很深，縫過針，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。

疤哥。

他身后站著黃毛，頭上纏著繃帶，只露出一只眼睛，看見陳子衿，眼里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。

“四叔，”疤哥開口了，語氣倒是不兇，“不關(guān)你的事，我就找這小子?！?br>
四叔擋在門口，沒動(dòng)。

“疤子，”他說，“十幾年沒見，長本事了，帶這么多人欺負(fù)一個(gè)孩子？”

疤哥的眼神變了一下。

“四叔，我敬你是老前輩，不跟你計(jì)較。這小子打了我弟弟，這事得有個(gè)交代?！?br>
“什么交代？”

“一條胳膊?！?br>
陳子衿站在四叔身后，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。

四叔回頭看了他一眼，又轉(zhuǎn)回去看疤哥。

“這孩子，”四叔指了指陳子衿，“是我看著長大的。**陳解放，當(dāng)年在廠里，沒少幫我?！?br>
疤哥沒說話。

四叔從口袋里摸出煙，自已點(diǎn)上一根，又遞了一根給疤哥。疤哥猶豫了一下，接了。

兩個(gè)人就在門口站著，抽著煙，誰也沒說話。煙霧在冷空氣里飄散，很快被風(fēng)吹沒了。

一根煙抽完，疤哥把煙頭扔在地上，用腳碾滅。

“四叔，我給你面子。但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，不然我手底下的人不服?！?br>
四叔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“我懂。你說個(gè)數(shù)?！?br>
疤哥想了想，“一千塊。醫(yī)藥費(fèi)，再擺一桌酒，當(dāng)面**?！?br>
陳子衿忍不住了，“我——”

四叔回頭瞪了他一眼，把他后半句話瞪了回去。

“行?！彼氖逭f，“三天，我讓他把錢送到你手上?！?br>
疤哥看著他，又看了看陳子衿，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
“四叔，我信你?！彼粨]手，“走?！?br>
人走了，巷子又安靜下來。只有風(fēng)吹過電線桿的嗚嗚聲。

四叔關(guān)上門，回到桌邊坐下，把那半瓶白酒一口氣喝干了。酒順著嘴角流下來，滴在軍大衣上。

陳子衿站在那兒，攥著刀的手在發(fā)抖。

“四叔，一千塊，我——”

“我知道你沒有?！彼氖逭f，“我替你墊。”

陳子衿愣住了。

“四叔，我……”

“別廢話。”四叔擺擺手，往床上一躺，閉上眼睛，“以后長點(diǎn)腦子，別光長拳頭。*吧?！?br>
陳子衿站在那兒，看著四叔那張黑紅的臉，看著他花白的頭發(fā)，看著他那件穿了多少年的軍大衣。大衣的袖口已經(jīng)磨破了，露出里頭的棉花。

他想說點(diǎn)什么，但什么都沒說出來。

最后他輕輕拉開門，走進(jìn)雪里。

雪還在下，比昨天更大了。雪花落在他肩上，很快就化了。

他走了幾步，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破舊的修車鋪。昏黃的燈光從門縫里透出來，照在雪地上，暖融融的。

他忽然想起四叔那句話：

江湖不是打打**，是人情世故。

他把那把刀揣進(jìn)懷里，踩著雪，一步步往家走。

身后，一串腳印，很快被新雪蓋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