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是會吃人的。，得出的最深刻、也是最痛徹心扉的感悟。，縮著脖子，頂著如刀割般的罡風(fēng)，一步一挪地往峰頂爬。手里的食盒已經(jīng)被凍得冰涼，但他不敢施展遁術(shù)，更不敢御劍。：“腳踏實地，方知敬畏?！?，這完全是師尊為了折磨他這個可憐童子而找的借口。畢竟，一個連情感都能隨手?jǐn)財嗟娜?，怎么會在意腳下踩的是泥土還是云朵？。，師命如天。尤其是在忘塵峰，師尊顧無憶的話，就是唯一的道。，那座孤零零的忘塵殿像一頭沉睡的巨獸，靜默地矗立在風(fēng)雪中。沒有護(hù)山大陣的流光溢彩，也沒有奇花異草的芬芳，只有冷硬的石頭，和無處不在的寒意。
王大錘站在殿門口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試圖平復(fù)那顆因為爬山路而狂跳的心臟，同時也試圖給自已那顆因為恐懼而瑟瑟發(fā)抖的小心臟打氣。

“師尊是高潔的，師尊是神圣的，師尊不是為了折磨我才讓我送飯的……”

他默默念叨著這幾句不知是安慰還是詛咒的話，顫抖著伸出手，輕輕敲了敲那扇厚重的石門。

“篤、篤、篤?！?br>
聲音沉悶，瞬間被風(fēng)雪吞沒。

沒人回應(yīng)。

王大錘也不急，甚至有些慶幸。他在門口找了個背風(fēng)的地方，把食盒往懷里揣了揣，以此來汲取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度。

這就是他在太上宗的生存之道——在師尊看不見的地方，偷得浮生半日閑。

但這“閑”也沒那么好偷。

因為他的目光，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大殿屋檐下的那根橫梁上。

那里，掛著一個小小的草窩。

那是他前幾個月趁著師尊閉關(guān)，偷偷編好掛上去的。雖然手藝不咋地，看著像個亂七八糟的鳥巢，但好歹能擋擋風(fēng)雪。

此刻，那個草窩里正縮著一團半透明的青色影子。

是那只鳥。

確切地說，是師尊口中那個“晦氣的累贅”。

王大錘看著它，心里五味雜陳。

在太上宗，大家都知道忘塵峰上有一只奇怪的鳥。它既不是靈獸，也沒有任何戰(zhàn)斗力，甚至沒法化為實體。它就像是一個游蕩的幽靈，死皮賴臉地賴在修真界第一天才顧無憶的身邊。

“喂，傻鳥?！?br>
王大錘左右看了看，確定師尊沒動靜，便壯著膽子，用極低的聲音沖著屋檐喊了一聲。

青鳥似乎聽到了動靜，從草窩里探出半個腦袋。那雙黑豆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，眼神里竟然有著幾分……嫌棄？

王大錘氣結(jié)。

“你嫌棄我？我呸！也不看看你現(xiàn)在的德行！”

他壓低聲音，像個嘮叨的老媽子一樣碎碎念：“我為了給你送口熱乎飯，差點沒把半條命搭在這風(fēng)雪里。你倒好，舒舒服服在窩里趴著。怎么，剛才師尊又趕你了？”

青鳥沒有叫，只是把頭縮了回去，只留給王大錘一個孤零零的背影。

王大錘嘆了口氣。

這鳥，跟它那個主子一樣，也是個悶葫蘆。

“我說你也是，何苦呢？”

王大錘靠在石門上，望著漫天風(fēng)雪，心里那股子因為爬山而積攢的怨氣，這會兒竟化作了一絲同情。

“這忘塵峰，連個鬼影都沒有，冷清得要命。師尊他老人家修的是‘無情道’，那是真無情啊。別說你了，就連我這個親傳弟子，在他眼里估計也就比那把掃帚稍微重要那么一點點?！?br>
他指了指自已的胸口，又指了指青鳥的方向。

“你看看你，為了跟著他，魂魄都快散了。值得嗎？這天下好男兒多得是，哪怕去凡間找個富家翁，做個護(hù)院靈寵，也比在這受氣強啊。”

青鳥依舊沒有動靜。

王大錘撇撇嘴，自討沒趣地閉了嘴。

其實他知道，這只鳥不走，不是因為不想，而是因為不能。

就像他王大錘明明怕得要死，卻還是每天雷打不動地爬上來送飯一樣。

因為除了這里，他們無處可去。

顧無憶就是這忘塵峰的天。天雖然冷，雖然高不可攀，但只有在天底下，萬物才能生長。離開了這天，鳥會魂飛魄散，王大錘會流落街頭，最終化為修真界的一捧黃土。

這就是修真界的殘酷真相——依附強者，是弱者生存的唯一法則。

哪怕這個強者，冷漠得像一塊石頭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就在王大錘胡思亂想的時候，沉重的大門突然從里面打開了。

一股比外面風(fēng)雪還要冷冽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
王大錘嚇得渾身一激靈，原本有些佝僂的背脊瞬間挺得筆直，臉上那副混不吝的表情也在剎那間切換成了無比恭敬、無比崇拜的乖巧模樣。

“師……師尊！”

顧無憶站在門口，白衣勝雪，長發(fā)如墨。他手里并沒有拿劍，但整個人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利*，鋒芒畢露，讓人不敢直視。

他的目光淡淡地掃過王大錘，最后落在了那個有些發(fā)涼的食盒上。

“又是送飯？”

聲音清冷，聽不出喜怒。

“是、是的長老們說……師尊您重傷初愈，需要進(jìn)補……”王大錘結(jié)結(jié)巴巴地說道，雙手捧起食盒，舉過頭頂，“這是剛燉好的‘雪蓮烏雞湯’，熱乎著呢！”

顧無憶并沒有伸手去接。

他看著那個食盒，就像看著一堆毫無意義的塵土。

“我不餓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往里走，只留下一個冷淡的側(cè)臉，“放在那吧?！?br>
王大錘愣了一下，連忙跟了進(jìn)去，把食盒放在石桌上。

大殿里沒有點燈，只有幾顆夜明珠散發(fā)著柔和的光暈。這里陳設(shè)簡單得令人發(fā)指，一張石床，一張石桌，幾個**，再無其他。連個屏風(fēng)都沒有，根本不像是一個宗門道子的居所，倒像是個苦行僧的牢房。

顧無憶走到石床邊坐下，隨手拿起一卷竹簡，似乎并不打算理會王大錘。

王大錘也不敢走。

按照規(guī)矩，他得伺候師尊用完膳，收拾好碗筷才能走。雖然這規(guī)矩在顧無憶這里常常形同虛設(shè)，因為顧無憶經(jīng)常幾天****，或者喝露水似的喝兩口。

就在這時，一陣輕微的撲棱聲從殿外傳來。

那只半透明的青鳥，不知何時跟了進(jìn)來。它似乎有些畏懼大殿里的寒氣，飛得跌跌撞撞，最后落在了石桌的一角，距離石盒很近的位置。

它盯著那個食盒，那雙小眼睛里，竟然流露出一絲……期待？

王大錘眼睛一亮。

這是個好機會?。熥鸩怀燥?，要是這鳥吃了，那也不算浪費！

“那個……師尊？”

王大錘壯著膽子開口，“您要是不想吃，這湯……能不能賞給……”

他指了指青鳥。

顧無憶手中的竹簡停頓了一下。

他抬起頭，目光越過王大錘，落在了那只青鳥身上。

那一刻，王大錘分明感覺到，大殿里的溫度仿佛又下降了幾度。

“給它？”

顧無憶輕笑了一聲。那笑聲很短，沒有任何溫度，充滿了嘲弄。

“一只依靠殘魂茍延殘喘的孽畜，也配享用太上宗的靈藥？”

顧無憶放下竹簡，站起身，一步步走到石桌前。

青鳥被他身上散發(fā)出的威壓嚇得往后縮了縮，幾乎要跌下桌子。

顧無憶居高臨下地看著它，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路邊的一塊石頭。

“王大錘?！?br>
“弟子在！”王大錘嚇得趕緊跪下。

“你是覺得，我的忘塵峰，是個收容所嗎？”

顧無憶的聲音很輕，卻字字誅心。

“這東西，整日里陰魂不散，除了浪費我的靈氣，毫無用處。你若是覺得它可憐，大可以把它扔下山去，或者帶回去你自已養(yǎng)著。”

王大錘苦著臉：“師、師尊，您說笑了。弟子哪有那本事養(yǎng)它啊……而且，它好像……好像只認(rèn)您……”

“只認(rèn)我？”

顧無憶眼中閃過一絲譏諷。

他伸出手，兩根手指捏住了青鳥那一縷虛幻的翅膀。就像是捏著一片隨時會碎掉的枯葉。

“那是因為它知道，只有這里才有它活下去的資本。”

顧無憶的手指微微用力。

“啾——！”

青鳥發(fā)出一聲痛苦的悲鳴，身體在他的指尖下劇烈顫抖。

“師尊饒命！師尊饒命！”

王大錘嚇得魂飛魄散，連連磕頭，“它不懂事，它只是餓了！求師尊開恩，別捏碎了它！”

顧無憶看著指尖掙扎的青鳥，看著它那雙因為恐懼而流淚的眼睛。

那種熟悉的心悸感再次襲來。

那是一種深深的厭惡，厭惡它的軟弱，厭惡它的糾纏，更厭惡……它眼中那種即使被傷害也不肯熄滅的光。

那種光，讓他感到刺眼。

讓他覺得自已雖然高高在上，卻像是個一無所有的乞丐。

“*。”

顧無憶松開手，隨手一揮。

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靈力將青鳥掀飛，直接扔出了大殿，落在了外面的雪地里。

隨后，他大袖一揮，那碗熱騰騰的烏雞湯也被一股勁風(fēng)卷起，連湯帶碗潑在了殿門口的雪地上。

熱氣升騰，瞬間化為白霧。

“把這里收拾干凈?！?br>
顧無憶轉(zhuǎn)過身，不再看那殿外一眼，聲音恢復(fù)了毫無波瀾的冷漠，“以后，別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拿上來?！?br>
王大錘跪在地上，渾身發(fā)抖，不敢抬頭。

“是……是……弟子知錯了……”

殿外，風(fēng)雪呼嘯。

那只被扔出去的青鳥，在雪地里掙扎了幾下，沒能飛起來。

它半透明的身體此刻變得更加淡薄了，幾乎要融化在雪地里。但它依然努力地抬起頭，透過那半掩的殿門縫隙，看著里面那個白衣勝雪的背影。

它沒有叫，也沒有恨。

它只是覺得冷。

比這漫天風(fēng)雪還要冷的，是那個人的心。

可是，它依然記得，在那遙遠(yuǎn)的、已經(jīng)被所有人遺忘的歲月里，有一個少年曾經(jīng)把它抱在懷里，用盡全身最后的力氣替它擋住了致命的一擊。

那時的他說：“別怕，我在?！?br>
現(xiàn)在的他說：“*，你是累贅。”

記憶是殘酷的。

但更殘酷的是，它連遺忘的**都沒有。

王大錘收拾好地上的狼藉，退出了大殿。

他站在風(fēng)雪中，看著那只依然趴在雪地里的青鳥，眼圈有些紅。

他走過去，想要把它撿起來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它拒絕了他的觸碰，只是固執(zhí)地、搖搖晃晃地向著大殿的屋檐下爬去——那里，是離顧無憶最近的地方。

王大錘嘆了口氣，低聲罵了一句：“兩個**。”

然后，他裹緊了道袍，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山下走去。

這就是忘塵峰。

這里沒有溫情，沒有理解，只有無盡的修行，和一個永遠(yuǎn)高高在上的神。

以及，一只在神腳下，卑微地仰望著、卻被視若無物的鳥。

風(fēng)雪更大了。

忘塵峰漸漸消失在白茫茫的霧氣中，像是一座被世界遺忘的孤島。

但在那孤島之上，有人正在用最決絕的方式，斬斷過去；也有人在用最卑微的方式，守護(hù)過去。

這兩者之間，隔著的，不僅僅是身份與地位，更是整整一條無法跨越的忘川。

（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