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舅母?！?。?！扮駜焊邿煌?。大夫說這副藥要是再喝不上。人就真的保不住了。求您行行好。把我娘當(dāng)年留下的銀簪子當(dāng)?shù)哪嵌摄y子結(jié)給我吧?！?br>“銀簪子？”

張氏捏著手中的絹帕冷哼出聲。

“什么銀簪子！”

“你爹那個(gè)七品窮縣令沒福氣?！?br>
“他兩腿一蹬去了?！?br>
“你們姐弟倆被本家掃地出門?！?br>
“要不是我好心收留。”

“你們?cè)?*街頭了?！?br>
“那點(diǎn)破銅爛鐵早抵了你們這大半年的嚼用?！?br>
“如今哪里還有剩的！”

站在一旁的翠柳拿帕子掩著嘴搭腔。

“就是?！?br>
“表小姐也太不懂事了。”

“我們夫人每天好吃好喝地供著。”

“那柴房雖然漏風(fēng)但也算個(gè)遮雨的去處?！?br>
“小少爺自已身子骨單薄染了風(fēng)寒。”

“你們反倒怪起我們府上來了？”

“這藥碗端著都嫌晦氣?！?br>
“誰知道是不是什么過人的癆病呢！”

“翠柳姐姐?！?br>
玉璇把頭磕在堅(jiān)硬的石板上。

“大夫說了只是尋常風(fēng)寒。”

她再抬起頭時(shí)眼底滿是祈求。

“舅母。”

“那是救命的錢啊?！?br>
“您就是扣下一半留一兩銀子去抓藥也成?！?br>
“等珩兒身子大好了?！?br>
“我便去做繡活或是去給人漿洗衣物?！?br>
“我將來定會(huì)十倍百倍地報(bào)答您的恩情。”

“我呸！”

張氏滿臉嫌惡地啐了一口。

“就你那十指不沾陽**的大小姐做派誰敢用你？”

她劈手便去奪玉璇手里端著的那半碗殘藥。

“這藥渣子都熬了三遍了?！?br>
“早就成了沒用的泔水?！?br>
“喝了也是白費(fèi)力氣?！?br>
“別摔！”

玉璇驚慌失措地?fù)溥^去。

“舅母求您別摔！”

張氏翻轉(zhuǎn)手腕毫不留情地松開手指。

青花瓷碗落在石板上發(fā)出清脆的碎裂聲。

渾濁的藥汁瞬間滲入泥土之中。

玉璇慌忙伸手去攏那些沾了泥沙的碎瓷片。

鋒利的殘瓷毫無阻礙地割破了她纖長的手指。

殷紅的血珠順著傷口滴答墜落在地。

她緩緩垂下眼睫。

濃密的睫毛遮掩住了眸底翻涌的森寒冷意與算計(jì)。

“哎喲?！?br>
翠柳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狼藉。

“怎么還見血了?！?br>
她幸災(zāi)樂禍地看著玉璇流血的手指。

“表小姐還是快拿破布捂捂吧。”

“要是弄臟了這院子里的青磚?！?br>
“王嬤嬤待會(huì)兒過來瞧見又要罵人了?！?br>
“這藥你也別惦記了。”

“我們夫人說得對(duì)?！?br>
“熬不住的命就是大羅神仙來了也留不住?！?br>
“滾回你們那破柴房去。”

張氏嫌惡地拿帕子掩著口鼻。

“別在我跟前觸霉頭?！?br>
“告訴你們?！?br>
“我最多再給你們?nèi)盏臅r(shí)間。”

“三日后要么把欠的十兩銀子嚼用交出來?！?br>
“要么就給我卷鋪蓋走人?！?br>
“到時(shí)候直接把你們姐弟倆丟出門外去！”

張氏丟下這番絕情的話語。

她轉(zhuǎn)身帶著丫鬟婆子大搖大擺地進(jìn)了正屋。

玉璇依舊跪在那一地狼藉中。

她全然不顧指尖還在流血。

那一雙沾滿泥污的手將混著泥沙的藥渣一點(diǎn)點(diǎn)包進(jìn)素凈的絹帕里。

丫鬟青蟬從后院的角門處匆匆跑了過來。

她看著玉璇滿手的血急得直掉眼淚。

“姑娘?！?br>
“你手破了！”

“舅夫人怎么這般狠心?！?br>
“小少爺還在屋里咳著呢！”

“別哭。”

玉璇把包好的藥渣遞給青蟬。

“把這藥渣收好。”

“拿去生火再熬一鍋?！?br>
“這東西多少還有一點(diǎn)藥氣。”

她扶著膝蓋慢慢從地上站起身。

指尖的鮮血被她隨意在破舊的羅裙上蹭掉。

“人若是跌在爛泥里就該拋下那些沒用的清高去攀爬?！?br>
她柔和的嗓音里透著一股不計(jì)代價(jià)的狠絕。

“要不擇手段地變成能刺破青天的刀?！?br>
“我們回去?！?br>
破敗的柴房里沒有生火。

徹骨的冷風(fēng)順著破爛的窗戶紙直往屋里灌。

五歲大的玉珩蜷縮在角落的干草垛上。

小小的身子燒得臉色通紅。

“姐姐。”

玉珩費(fèi)力地睜開眼睛。

他伸出滾燙的小手去摸玉璇包扎過的指頭。

“你手流血了。”

“珩兒不喝藥了。”

“珩兒現(xiàn)在一點(diǎn)都不難受。”

“姐姐以后別去求那個(gè)壞女人了?！?br>
“珩兒一定會(huì)好起來保護(hù)姐姐的?！?br>
“好?！?br>
玉璇心疼地摸了摸弟弟的額頭。

“珩兒最聽話了?！?br>
“姐姐手不疼?！?br>
她把玉珩發(fā)抖的身子往那床冷硬的薄被里又塞了塞。

“珩兒乖乖閉上眼睛睡一覺?！?br>
“等明日一早?！?br>
“姐姐一定給你變出香甜的糕點(diǎn)和城里最好的大夫來?！?br>
“我們姐弟倆絕對(duì)不會(huì)再住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了?！?br>
青蟬端著一個(gè)豁口的土碗走進(jìn)來。

那碗里裝著大半碗渾濁不堪的藥水。

她小心翼翼地喂著玉珩咽了下去。

漫長的寒夜?jié)u漸深了。

直到過了后半夜玉珩急促的呼吸才總算平穩(wěn)了些許。

“姑娘?！?br>
青蟬在一旁拿著枯樹枝撥弄著微弱的柴火。

“你別干熬著了。”

“這都到了什么時(shí)辰了?！?br>
她心疼地看著自家主子。

“你拿著那本破舊的書冊(cè)都看了大半個(gè)晚上了?！?br>
“那不過都是京城里那些權(quán)貴公子們互相吹捧的消遣物什?！?br>
“難不成姑娘還能從那書頁里翻出金山銀山來不成？”

“能?！?br>
玉璇將身子湊近那點(diǎn)微弱的火光。

她極其認(rèn)真地翻閱著手里那本舊書攤淘來的金陵風(fēng)月錄。

“青蟬你看?！?br>
“這書上****記載著如今這京城所有貴人們的門第高低和私下喜好。”

“甚至連那些世家內(nèi)宅里不為人知的暗流都寫得清清楚楚?！?br>
“只要我們能找準(zhǔn)時(shí)機(jī)搭上其中一條線?！?br>
“我們就能在這吃人的京城里活命?！?br>
“那您看了這半宿尋著什么有用的門路了嗎？”

“你看這太傅金家?！?br>
玉璇的指尖從泛黃的書頁上輕輕滑過。

“這金家乃是當(dāng)朝清流文臣之首。”

“金老大人手底下的門生故吏遍布大晏朝野。”

“他家那個(gè)備受寵愛的嫡女金昭露更是號(hào)稱這京城里的第一才女?！?br>
“可這金家世世代代最重清高臉面?！?br>
“他們府上是斷然不會(huì)收留我們這種犯官之后的?！?br>
“那誠王殿下那邊呢？”

青蟬歪著腦袋想了想。

“外頭都說這位誠王殿下最是菩薩心腸喜歡接濟(jì)窮苦百姓?！?br>
“誠王的心思太大?！?br>
玉璇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中的書頁往后翻。

“他那王府里的水渾得很。”

“我們這種毫無根基的人進(jìn)去了只怕連骨頭都剩不下。”

“更何況他如今正與東宮那邊明爭暗斗?！?br>
“這時(shí)候誰卷進(jìn)去都是一條死路?！?br>
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那一頁紙上。

目光牢牢地鎖定在一個(gè)引人注目的名字上。

“周真堯？”

青蟬好奇地湊過腦袋跟著讀出聲來。

“承恩侯府世子？”

“對(duì)。”

玉璇修長的手指在那三個(gè)字上輕輕摩挲著。

“就是他了?！?br>
“這承恩侯府常年手握兵權(quán)。”

“他們周家乃是當(dāng)今太后的母族?！?br>
“府上更是滿門榮耀的舊勛貴?！?br>
“而這位位高權(quán)重的世子爺在這風(fēng)月錄上卻有著極高的評(píng)語?！?br>
“上面寫著他常年一襲白衣在外人面前向來是清心寡欲?！?br>
“他對(duì)這京城里的任何女子都不假辭色?！?br>
“就連他那位身份尊貴的未婚妻金昭露都很難得他一個(gè)笑臉?！?br>
“這般冷著臉的活**能有什么用？”

青蟬滿臉的不解。

“姑娘找他只怕是白費(fèi)功夫?！?br>
“他連金家那種名門千金都瞧不上眼?！?br>
“他又怎么會(huì)多看一眼我們這種家道中落的落難之人？”

“這你就不懂了。”

玉璇微微低著頭扯出一個(gè)意味不明的笑。

“那些清規(guī)戒律守得久了便最容易生出難以名狀的心魔。”

“外表看著越是端方克制高不可攀的男人?！?br>
“只要你能看破偽裝找準(zhǔn)他心底藏著的那道裂縫。”

“然后順著裂縫將他從高高在上的神壇拽下來。”

“那層白衣底下壓抑著的瘋狂就足夠成為把我們送上青云的墊腳石。”

“姑娘說得這般玄乎其玄?！?br>
青蟬苦惱地?fù)狭藫项^。

“奴婢這笨腦子是一點(diǎn)也聽不明白?！?br>
“你不需要明白?！?br>
玉璇合上手中那本卷邊的舊書。

“很快你就會(huì)看到結(jié)果了?！?br>
“這書上寫得清清楚楚。”

“本月十五也就是后日?！?br>
“金家那位大小姐金昭露要在城外的梅園辦一場(chǎng)盛大的品詩會(huì)?！?br>
“她明著是廣邀才子佳人切磋詩詞?！?br>
“暗里不過是想借著這場(chǎng)宴席向全京城炫耀她和承恩侯世子的那樁大好婚事?！?br>
“這就是老天爺留給我們唯一能踏入那個(gè)圈子的絕佳機(jī)會(huì)?！?br>
“可是咱們?nèi)缃襁B一張像樣的請(qǐng)?zhí)紱]有啊?！?br>
青蟬依舊愁眉苦臉地蹲在柴火邊。

“那梅園是什么高貴的地方。”

“在那兒看門的門房只怕都比咱們兩個(gè)穿得要體面干凈?！?br>
“咱們這副落魄樣子連大門都靠近不了怎么進(jìn)得去呀？”

“父親在世的時(shí)候曾經(jīng)對(duì)光祿寺的李大人有過一飯之恩。”

玉璇抬眸望向窗外那化不開的濃重夜色。

“等明日天一亮?！?br>
“我們帶著珩兒一起去李府門口討一討這份陳年的人情?！?br>
“哪怕是去他家大門外長跪不起?！?br>
“我也要在那群貴人中間硬生生地跪出一張末席的位子來。”

跳躍的柴火映照著她蒼白的臉頰。

她那雙清亮的眼底燃燒著令人心驚的野心與算計(jì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