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林小滿已經(jīng)開始掃尾。，主要是理貨和清潔，但時間難熬。十點到**兩點還好，有夜貓子來買東西，到了后半夜，整個賣場空得像口井，只有她自已走動的聲音，噠噠噠，回音撞在貨架上，碎成一片。，從生鮮區(qū)走到日用品區(qū)，正好一百四十二步。來回走二十趟，天就亮了。，她坐在堆牛*的托盤上打了個盹。夢見自已在包餃子，***在旁邊搟皮，兩人沒說話，但配合默契。醒來的時候，口水滴在工裝褲上，濕了一小片。她慌忙用袖子擦，抬頭看見**攝像頭，紅燈一閃一閃。"林姐，**了。"早班的周曉梅來得早，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，眼妝畫得精致，"你眼腫得跟核桃似的，沒睡好啊？""還行。"林小滿把拖把歸位，去**室換衣服。鏡子里的自已確實嚇人，眼袋垂著，嘴角還有睡出來的紅印子。她掬了捧冷水拍臉，又翻出包里的**霜——去年生日***送的，沒舍得扔，干了就兌點*液繼續(xù)用。。但比剛才強點。，天是青灰色的，像沒洗干凈的碗。街口的豆腐腦攤子已經(jīng)支起來了，白汽裊裊地往上冒。***站在攤子旁邊，縮著脖子，看見她就招手，動作很大，像招呼一個迷路的孩子。
"不是說不用接嗎？"她走過去。

"反正睡不著。"他遞過來一個塑料袋，"先墊墊，剛出鍋的油條。"

油條燙手，她左右手倒騰著，咬了一口。酥脆，但有點回軟，是復(fù)炸的。***總是這樣，買什么都舍不得買第一鍋的，說"都一樣吃，便宜五毛"。

"坐里面吧，"攤主是個胖女人，圍裙上印著"某某豆*"的字樣，"外面風大。"

攤子支在彩鋼棚里，四根竹竿撐著塑料布，桌椅是矮板凳配折疊方桌。***用袖子擦了擦凳子，林小滿沒坐，自已拿紙巾又擦了一遍。他看見了，沒說話，只是把手縮回去，**兜里。

"兩碗豆腐腦，"他說，"一碗多放鹵，一碗少放辣子。"

多放鹵的是她的，少放辣子的是他胃不好，醫(yī)生讓忌辛辣。但這些他沒說，只是記得。十七年婚姻，有些話已經(jīng)不需要說出口，像舊毛衣上的毛球，不好看，但穿著舒服。

豆腐腦端上來，白生生的，澆著褐紅色的鹵，撒香菜、蒜末、辣椒油。林小滿攪了攪，突然沒了胃口。她想起年輕的時候，縣城電影院門口也有個豆腐腦攤子，五毛錢一碗。***總是把鹵里的肉末挑給她，自已吃鹵汁泡饅頭。

那時候肉末是金貴的?，F(xiàn)在是膩的。

"嘗嘗，"***把勺子遞過來，"我嘗了一口，鹵有點咸。"

她舀了一勺，確實咸。但她說："正好，我口重。"

他笑了，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。林小滿發(fā)現(xiàn)他的鬢角白了不少，上次注意還是半年前。那時候她想著，等發(fā)了年終獎，給他買瓶染發(fā)膏。后來年終獎縮水了一半，染發(fā)膏變成了女兒的補課費。

"昨天老王又找我，"***突然說，"不是***，是另一個事。"

林小滿勺子一頓。

"物流園招夜班保安，"他趕緊解釋，"正經(jīng)的，有合同。一個月三千八，比我現(xiàn)在多一千。"

"你白天上班，晚上再去？"

"物流園那邊說，可以上二休一，我跟我現(xiàn)在這領(lǐng)導(dǎo)說說，調(diào)個班……"

"***，"林小滿放下勺子，"你今年四十三，不是二十三。白天站一天，晚上再熬一宿，你想死啊？"

聲音有點大。隔壁桌的老頭抬頭看了他們一眼。***低下頭，用勺子刮著碗底，刮出刺耳的聲響。

"我就是想，"他說，"你都能上夜班，我也能。"

林小滿愣住了。豆腐腦的熱氣撲在她臉上，濕漉漉的。她看著對面的男人，他的頭頂已經(jīng)開始禿了，在燈光下泛著油光，像家里那口用了太久的炒鍋。

"我不一樣，"她說，"我白班是站著，但能動。你質(zhì)檢是盯機器，眼睛都不能眨。再熬一夜，你眼睛還***了？"

"那你的眼睛呢？"他突然抬頭，聲音也大了，"你白班加夜班，一天干十六個小時，你的眼睛呢？你的腰呢？你昨天回來，走路都打晃，當我看不見？"

林小滿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她不知道他看見了。她以為他睡了，輕手輕腳地爬**，背對著他，裝成熟睡的樣子。

"我算過了，"***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，是超市的購物小票，背面寫滿了數(shù)字，"咱倆都上夜班，一個月能多三千。干兩年，夠雨桐大學(xué)第一年的學(xué)費。等她上了大學(xué)，我申請調(diào)回白班，你也別干了，咱們……"

"誰要跟你一起干兩年？"林小滿打斷他，聲音卻軟了，"你以為這是好事？搶著干？"

"不是好事，"他說，"但總得有人干。你干了，我也想干。不能讓你一個人……"

他沒說完。林小滿看著他的眼睛，里面有血絲，有疲憊，有她看了十七年的東西。那東西叫"沒辦法"，叫"只能這樣"，叫"咱倆都沒本事，但還想讓孩子有點出息"。

她低下頭，豆腐腦已經(jīng)涼了，表面結(jié)了一層薄薄的皮。她用筷子挑破，皮下面是溫熱的、軟嫩的、一碰就碎的白。

"先吃飯，"她說，"涼了不好吃。"

***看著她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苦，但真實。他重新拿起勺子，大口大口地吃，像在完成一項任務(wù)。

林小滿也吃。咸就咸吧，涼了也還行。她想起那個夢，包餃子的夢。夢里他們沒說話，但配合默契。現(xiàn)在他們說話了，卻不知道怎么配合。

"那個保安的事，"她忽然說，"你先別答應(yīng)。我問問我姐，她男人不是在物流園開叉車嗎？讓他打聽打聽，靠不靠譜。"

***眼睛亮了一下，像昨晚那樣。

"行，"他說，"我聽你的。"

這四個字他說了十七年。有時候是真聽，有時候是敷衍，有時候是沒辦法。林小滿分不清現(xiàn)在是哪種，但她選擇相信是真的。因為相信比較省力，因為不相信又能怎樣。

天亮了。豆腐腦攤子的人漸漸多起來，上班的，買早點的，騎電動車的，開汽車的。彩鋼棚外面，城市正在蘇醒，發(fā)出巨大的、嘈雜的、生機勃勃的聲響。

林小滿和***坐在角落里，像兩株被遺漏的植物。他們的豆腐腦已經(jīng)吃完了，但都沒起身。***在數(shù)桌上的辣椒油點子，一顆，兩顆，三顆……林小滿在看棚外的陽光，從青灰色變成金**，像雞蛋液慢慢凝固。

"走吧，"她說，"你七點半上班，還能睡一個鐘頭。"

"你呢？"

"我回家睡。下午兩點還得去白班。"

***站起來，腿麻了，踉蹌了一下。林小滿下意識去扶，手碰到他的胳膊，隔著外套，能感覺到里面的骨頭。男人的骨頭，四十三歲的骨頭，正在慢慢疏松的骨頭。

"慢點，"她說。

"沒事。"他站穩(wěn)了，從兜里掏出錢，"老板，結(jié)賬！"

"十二塊。"胖女人擦著手過來。

***數(shù)出一張十塊，兩張一塊，又摸出幾個鋼镚。林小滿看著他數(shù)錢的樣子，手指粗短，指甲縫里有洗不掉的機油痕跡。這雙手曾經(jīng)給她修過自行車，換過電燈泡，在產(chǎn)房外攥出過汗?jié)竦挠∽印?br>
現(xiàn)在它們在數(shù)鋼镚。為了十二塊錢的豆腐腦。

"走了。"***推開門，風灌進來，帶著早晨的涼意。

林小滿跟出去。街口的公交車來了，她跑兩步，跳上去。***站在原地，看著她，像每次她回娘家那樣，目送，直到看不見。

但這次她沒回頭。她找了個座位，靠窗，閉上眼睛。車窗外的陽光很好，透過玻璃曬在臉上，暖洋洋的。她想起豆腐腦的鹵，太咸了，現(xiàn)在渴得厲害。

但沒關(guān)系。回家有水喝。家里有***早上燒的開水，灌在暖瓶里，現(xiàn)在應(yīng)該還溫著。

她就這樣睡著了。在搖晃的公交車上，在清晨的陽光里，在十二塊錢的豆腐腦之后。夢沒做完，但她知道，餃子還在包，皮還有，餡還有，日子還得過下去。

公交車報站的時候，她驚醒，發(fā)現(xiàn)嘴角又濕了。這次她沒擦，任由它干在臉上。反正回家就洗臉，反正沒人看見。

她下車，走進小區(qū)，上樓，鑰匙**鎖孔。門開的瞬間，她聽見***在臥室打呼嚕，響亮，斷續(xù)，像一臺老舊的機器。

她輕手輕腳地進去，沒洗臉，直接倒在床上。床單有他的味道，**混著肥皂，不好聞，但熟悉。她往他那邊蹭了蹭，感覺到熱源，像冬天里的暖水袋。

"回來了……"他迷迷糊糊地說，沒睜眼。

"嗯，睡吧。"

"豆腐腦……好吃嗎？"

"好吃。"

"下次……換一家……鹵太咸……"
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，重新陷入沉睡。林小滿看著天花板，上面的墻皮有一塊翹起來了，像一張欲言又止的嘴。她說過多少次要補，說過多少次要買涂料，說過多少次……

算了。她想。等發(fā)了工資。等交了水電費。等雨桐的耳機買了。等……

她睡著了。在***的呼嚕聲里，在翹起的墻皮下，在"等"字的無限延期中。

這是婚姻教給她的第五件事：明天再說。這四個字是萬能藥，治百病，**用。

窗外，太陽徹底升起來了。新的一天開始了，和昨天一樣，和前天一樣，和過去的六千多天一樣。不夠，夠，不夠，夠，在豆腐腦的咸淡里，在鋼镚的叮當聲里，在兩個人的呼嚕聲里，搖搖晃晃地，過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