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渭城朝雨浥輕塵，客舍青青柳色新。”曾經(jīng)的詩佛王維寫下這句詩時，陽關(guān)還是送別的終點。西出陽關(guān)無故人——出了這道關(guān)，便是流沙千里、駝鈴絕響，連春風都不肯再往前一步。，一個叫榮末焱的動物學家?guī)е?*回到這里。他不知道，那些在西域古道上漂泊了千年的詛咒，正蟄伏在**的翅膀褶皺里，等著一個重新醒來的夜晚。?？蜕岢闪藦U墟。柳色埋在黃沙底下。。它們在血液里流傳，在月光下復(fù)活，在每一次咬合之間完成古老儀式的交接。被咬的人會失去體溫，失去心跳，失去作為人的一切——卻偏偏保留著愛“人”的能力。，也是唯一的破綻。?？扇羰枪嗜诉€在關(guān)內(nèi)，若是故人的血還在他血**流淌，若是故人腹中還孕育著一個小小的、跳動的心臟，那么，曾經(jīng)的他是不是還能回來？，面朝出生之地，念出那句咒語…… **
榮末焱已經(jīng)有三十五年沒回國了。

這位六十五歲的旅歐華僑站在陽關(guān)城樓上，望著夕陽將黃土*筑的城墻染成深紅色，恍然有種時空錯置的感覺。他記得小時候隨祖父祭祖，總要在這城樓下歇腳，聽祖父講那些關(guān)于長城的、真實但又說不清的故事——說是有戍卒的魂魄至今還在城墻根下游蕩，等著換防的命令。

現(xiàn)在祖父與父親都成了那些魂魄中的一員。

作為維也納自然歷史博物館的客座研究員，榮末焱這次回國帶了一件特殊的行李：一整套產(chǎn)自歐洲的蝙蝠**，共計四十七種，是他為撰寫《亞歐西**蝙蝠形態(tài)比較學》收集的參考資料。**經(jīng)過嚴格的防腐處理，用樟木箱盛裝，附有歐盟出具的生物樣本運輸許可證。

托運時出了點問題。

地勤人員看到箱體上“Chiro*tera”的字樣，堅持要開箱檢查。榮末焱解釋了半個多小時，最后不得不請出機場值班經(jīng)理，才勉強過關(guān)。取行李時，他發(fā)現(xiàn)箱體一側(cè)的封條有撕裂痕跡，像是被什么東西拽過。

他沒太在意。從陽關(guān)機場到市區(qū)的大巴上，他靠著車窗睡著了，夢見自已在維也納的實驗室里，那些泡在****里的蝙蝠**突然活了過來，撲扇著翅膀撞擊玻璃罐壁。

醒來時，他發(fā)現(xiàn)行李箱側(cè)面的拉鏈開了三厘米。

蝙蝠**箱不見了。

榮末焱幾乎把整個大巴翻了個底朝天。司機不耐煩地按喇叭，說再不下車就把他送到***。他只好先下車，在車站警務(wù)室報了案。值班**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，聽完他的描述，用筆帽敲著記錄本：

“蝙蝠**？就是那種黑乎乎、倒掛著睡覺的玩意兒？”

“是的，非常珍貴的科研材料——”

“行行，我們幫你留意。留個電話吧?！?*在本子上劃了幾筆，“不過我得實話實說，找回來的可能性不大。這年頭誰偷那玩意兒啊？又不能吃不能賣的?！?br>
榮末焱在市區(qū)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。躺在床上，他越想越覺得蹊蹺：如果是小偷，為什么不偷錢包、不偷手機，偏偏偷一箱沒人要的蝙蝠**？除非……

他想起封條上那道撕裂痕跡。

除非在托運過程中，箱子就已經(jīng)被什么東西盯上了。

那一夜他沒睡踏實。**三點，他被窗外的狗叫聲驚醒。那叫聲凄厲得不像普通的犬吠，倒像是什么東西被踩住了尾巴，又像是哭。

他撩開窗簾往下看。街對面的**堆旁邊，一條**正在撕咬著什么。月光下，他隱約看見那是只黑色的、翅膀狀的東西。

狗抬起頭，嘴里叼著一只蝙蝠**。

血從**的翅膀上滴下來。

第二章 夜噬

那條狗叫大財，是陽關(guān)市平安巷一家**攤老板養(yǎng)的。

老板姓馬，**人，在平安巷擺了十二年**攤，大財跟了他十年——從一條*狗長成了一條老狗。馬老板逢人就說，大財通人性，從來不咬人，連客人掉在地上的羊肉串都不會搶，只會在旁邊蹲著搖尾巴。

九月二十九號晚上，大財貌似發(fā)瘋了。

調(diào)取**錄像顯示，當晚十一點五十九分，大財突然從窩里竄出來，對著正在吃**的三個客人狂吠。客人沒在意，還扔了塊羊骨頭給它。大財沒有吃，而是繼續(xù)叫，叫得整條街都能聽見。

十二點零一分，大財咬住了馬老板的小腿。

馬老板事后回憶，那一口咬得極狠，像是要把他的骨頭咬碎。他用鐵簽子扎大財?shù)牟弊?，扎了三下，狗才松口。松口之后，大財沒有跑，而是蹲在地上看著他，眼神里有一種馬老板從未見過的東西——不是狗的忠誠，也不是狗的恐懼，而是別的什么。

“那種眼神，”馬老板在接受警方詢問時說，“像是在看我，又像是在凝視我的血?！?br>
當時沒人把這句話當回事。

被咬之后，馬老板去醫(yī)院打了狂犬疫苗，回家包扎了傷口，第二天照常出攤。他給大財?shù)母C換了新棉墊，大財不吃東西，只是趴著，偶爾**自已的爪子。

第三天夜里，**攤收工后，馬老板回家睡覺。

**三點十七分，他的妻子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。那聲音來自客廳，像是有人在嚼什么東西，咯吱咯吱的。她推醒馬老板，讓他去看看是不是進了賊。

馬老板拿著手電筒走到客廳，打開燈后，發(fā)現(xiàn)——

大財正蹲在茶幾旁邊，啃食著一只死老鼠。

這本來沒什么，狗吃老鼠不算稀奇。

稀奇的是，那只老鼠已經(jīng)被啃得只剩半截，內(nèi)臟流了一地，大財?shù)淖爝呎礉M了血，看見主人出來，它沒有像往常一樣搖尾巴，而是直直地盯著馬老板，喉嚨里發(fā)出低沉的嗚咽。

馬老板罵了一句，抄起拖鞋要打。大財突然站起來，渾身毛發(fā)倒豎，齜出牙齒。

那牙齒，馬老板后來對**說，他養(yǎng)了快三十年狗，從來沒見過狗的牙齒能長成那樣——又尖又長，像是從肉里直接刺出來的骨刺。

“老馬，”他妻子在臥室里喊，“怎么了？”

馬老板回頭應(yīng)了一聲。

就是這一回頭的功夫，大財撲了上來。

這一次它咬的是脖子。

第三章 畸變

陽關(guān)市第一人民醫(yī)院的外科大夫蔡曉敏，那天夜里值急診。

**三點二十分，她被急救車的警笛驚醒。擔架上抬下來的是個中年男子，渾身是血，脖子上的傷口還在往外冒血泡。陪同的是一個披著外套的女人，哭得話都說不清楚，只反復(fù)念叨“狗咬的”、“大財瘋了”。

蔡曉敏一邊清創(chuàng)一邊覺得不對勁。傷口的形狀確實像是犬齒造成的，但深度遠超普通狗咬——幾乎咬穿了整個頸部肌肉群，距離頸動脈只有三毫米。更奇怪的是傷口邊緣的組織：不是撕裂狀，而是像被什么東西腐蝕過一樣，邊緣發(fā)黑，滲出的血液呈暗褐色，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，不像普通血液的鐵銹氣。

“輸血，準備手術(shù)?！彼愿雷o士。

手術(shù)進行了四個小時。過程中，患者三次心跳驟停，兩次輸血過敏反應(yīng)，各項生命體征像過山車一樣劇烈波動。蔡曉敏做了十二年外科，從未見過這種病例——就好像患者的身體在和什么外來物激烈對抗，每一次搶救都是在和另一種未知的力量拔河。

**七點十五分，手術(shù)結(jié)束。馬老板被推進ICU，生命體征勉強穩(wěn)定下來，但仍處于深度昏迷。

蔡曉敏寫完手術(shù)記錄，去值班室躺了二十分鐘。七點四十分，她被護士叫醒：“蔡大夫，那個狗咬傷的病人醒了。”

她趕到ICU，看見馬老板睜著眼睛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。瞳孔對光反射正常，血壓心率正常，各項指標都趨于平穩(wěn)。蔡曉敏松了口氣，準備交代幾句注意事項。

就在這時，馬老板轉(zhuǎn)過頭來看她。

那雙眼睛讓蔡曉敏愣住了。

她說不清是哪里不對。瞳孔形狀正常，眼白顏色正常，連眼神都算得上溫和。但就是有什么東西不對勁——就好像你看著一個人的眼睛，卻感覺那不是一個人在看你。

“你感覺怎么樣？”她問。

馬老板張了張嘴，發(fā)出一個音節(jié)。那不是“還好”，不是“疼”，而是一種含混的、像是喉嚨里卡著什么東西的聲音。

護士遞過一杯水。馬老板沒有接，而是盯著護士的手腕，盯著皮膚下面隱約可見的青色血管。

那眼神持續(xù)了不到兩秒，然后他移開視線，接過水杯，喝了一口。

蔡曉敏事后反復(fù)回想這兩秒鐘，越想越覺得脊背發(fā)涼。那不是病人看護士的眼神，那是——她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。后來她看了一個法制節(jié)目，里面講到捕食者盯上獵物時的眼神，她突然明白了。

那是看著食物的眼神。

當天下午，馬老板的妻子來探視。蔡曉敏查房時看見她坐在床邊，馬老板握著她的手，兩人正在說話。畫面溫馨正常，沒有任何異常。蔡曉敏正要離開，突然聽見馬老板的妻子叫了一聲。

她回頭，看見馬老板正低頭湊近妻子的手腕。妻子笑著抽回手：“別鬧，*。”

馬老板抬起頭，也笑了。

但蔡曉敏看見了他笑之前的那個表情。那不是丈夫?qū)ζ拮拥挠H昵，而是和早上看護士手腕時一模一樣的眼神。她站在原地，看著馬老板的表情在零點幾秒內(nèi)完成切換——從饑餓到溫柔，切換得行云流水，就好像他在刻意扮演一個“人”的角色。

那一刻，蔡曉敏脊背發(fā)涼。

她不知道自已在害怕什么，只是本能地覺得，有什么事情正在發(fā)生，有什么東西正在那個病人體內(nèi)蘇醒。

**章 夜游

馬老板出院那天，是十月九號，國慶假期已經(jīng)結(jié)束。

按照醫(yī)囑，他需要在家靜養(yǎng)兩周，按時換藥，注意觀察傷口有無感染。馬老板的妻子把他接回家，燉了一鍋羊肉湯，看著他喝了兩碗，然后扶他**休息。

夜里十一點，她醒來上廁所，發(fā)現(xiàn)床的另一邊是空的。

她打開燈，喊了幾聲，沒人應(yīng)?？蛷d、廚房、衛(wèi)生間都找了，沒人。她給馬老板打電話，關(guān)機。給**攤的伙計打電話，說今晚老板沒來。

**兩點，馬老板自已回來了。

妻子問他去哪兒了，他說睡不著，出去走走。妻子聞到他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，不是煙味，不是酒味，而是另一種——像是動物園里食肉動物的籠舍味道，又像是屠宰場的血腥氣。

“你身上什么味兒？”她問。

馬老板低頭聞了聞自已：“沒味兒啊?！?br>
他脫了衣服去洗澡。妻子整理他的外套時，在袖口發(fā)現(xiàn)了幾滴暗紅色的污漬。她用指尖沾了一點，湊到鼻子底下——是血。

她沒敢問。

第二天夜里，她又醒了。這一次她特意定了鬧鐘，**一點五十。床那邊又是空的。

她披上衣服，悄悄出門。月光很亮，照著平安巷兩側(cè)的老舊樓房。她走了十幾分鐘，沒看見人影。正要往回走，突然聽見巷子里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。

她循聲走過去，看見馬老板蹲在巷子深處，背對著她，正在低頭啃食著什么。腳下是一堆黑色的、毛茸茸的東西——是一只死貓。

她想叫，但聲音卡在喉嚨里出不來。她看著丈夫把那只死貓啃得只剩皮和骨頭，然后站起來，抹了抹嘴，轉(zhuǎn)過身來。

月光照在他臉上，她看見他的嘴角還沾著血，看見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發(fā)出微弱的紅光，看見他的牙齒——那些牙齒比她記憶中長得多，尖得多，像是鯊魚的牙齒長在了人的嘴里。

馬老板看見她，愣了一下。然后那熟悉的笑容浮現(xiàn)在臉上，就好像什么事都沒發(fā)生一樣：“你怎么出來了？夜里涼，快回去。”

他說著朝她走過來，伸出手想摟她的肩膀。

她尖叫一聲，轉(zhuǎn)身就跑。

馬老板站在原地，看著妻子狂奔的背影，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。月光下，他手背上的青筋比平時更明顯，皮膚的顏色也比平時更蒼白——不，不是蒼白，是那種被****浸泡過的**的白色。

他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。

想起那天夜里，自已是怎么被大財咬的。想起傷口愈合時那種奇異的*。想起這幾天夜里，自已是怎么走出家門的。想起那只死貓的血是什么味道——溫熱、腥甜、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鮮美。

他想起了一種東西。

小時候聽老人講古，說長城外面有吃人的怪物，白天躲在城墻根下的洞**，夜里出來活動，專吸活人的血。老人管那東西叫“夜叉”，說它們生前是戰(zhàn)死的士兵，因為惦記著回家，魂魄不肯散，就變成了這種東西。

馬老板站在月光下，突然笑了一聲。

那笑聲不像人。

第五章 愛情

米小奇第一次覺得男朋友不對勁，是在他們交往兩年零四個月的時候。

米小奇是陽關(guān)市文旅局的講解員，二十六歲，甘肅天水人。男朋友叫王磊，是她在蘭州讀大學時的同學，畢業(yè)后隨她來陽關(guān)工作，在一家物流公司當調(diào)度。兩人感情穩(wěn)定，已經(jīng)見過雙方父母，打算明年五一結(jié)婚。

不對勁是從馬老板出院那段時間開始的。

那天王磊說公司加班，夜里十一點才回來。米小奇已經(jīng)睡了，迷迷糊糊感覺到他躺到身邊，身上有一股涼意——不是普通的涼，是那種深秋夜風的涼，像是剛從外面回來。

她沒睜眼，翻個身繼續(xù)睡。

第二天早上，她發(fā)現(xiàn)王磊的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。她問他怎么了，他說夜里上火，牙齦出血，可能是牙周炎。米小奇沒多想。但接下來幾天，她陸續(xù)發(fā)現(xiàn)了一些奇怪的事情：

王磊開始拒絕和她一起吃飯。以前他們每天晚上都一起做飯，現(xiàn)在他總是說在公司吃過了，回來就躺著玩手機。米小奇做的飯菜，他一口都不動。

王磊開始躲著她的身體接觸。以前他喜歡摟著她睡覺，現(xiàn)在他總是背對著她，把自已裹得嚴嚴實實。有一次米小奇半夜醒來，發(fā)現(xiàn)他正盯著自已看，眼神很奇怪——像是在看一件東西，而不是在看一個人。

王磊開始白天睡覺、夜里精神。以前他是個標準的上班族，早睡早起。現(xiàn)在他白天昏昏沉沉，一到夜里就兩眼放光，總說要出去走走。米小奇問他去哪兒，他說隨便轉(zhuǎn)轉(zhuǎn)，透透氣。

還有他的體溫。

米小奇是十月五號那天發(fā)現(xiàn)的。她加班回來晚了，王磊已經(jīng)睡了。她鉆進被窩，習慣性地把腳貼到他腿上取暖——然后她愣住了。

他的腿是涼的。不是涼，是冰。像是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肉。

她悄悄伸手摸他的胸口——好像沒有心跳。

她僵在那里，一動不敢動。黑暗中，王磊突然開口了：“睡不著？”

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，溫和、帶著一點睡意的沙啞。但米小奇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涌上了頭頂。

“你……你身體怎么這么涼？”她問。

王磊沉默了幾秒，然后翻過身來，看著她。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，她看見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(fā)亮，像貓的眼睛。

“小奇，”他說，“我有事要告訴你?！?br>
第六章 自白

那一夜，王磊講了三個小時。

他講自已是怎么被咬的——不是被狗，而是被人。九月三十號夜里，他在平安巷等公交車，看見一個中年男人蹲在巷子里，好像在吃什么。他以為是流浪漢，想過去看看需不需要幫忙。走近了才看清，那人在啃一只死貓。

他轉(zhuǎn)身想跑，那人撲了上來，咬住了他的手腕。

“那一口，”王磊說，“不疼?！?br>
奇怪的是不疼。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，然后整個人就麻了，動不了，只能看著那人趴在他手腕上吸了多久——大概有兩三分鐘。吸完之后，那人抬起頭，沖他笑了一下，說了聲“對不起”，然后踉蹌著走了。

王磊在原地坐了一個小時，才慢慢恢復(fù)行動能力。他沒去醫(yī)院，沒報警，甚至沒告訴米小奇。因為他覺得這事太離奇，說出來沒人信，而且他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對勁——除了手腕上那個小小的牙印，一切正常。

然后一切開始變了。

先是食欲。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已不再想吃東西，看見飯菜就反胃。然后是睡眠，白天怎么都睡不著，夜里卻精神百倍。然后是身體，皮膚越來越白，體溫越來越低，力氣越來越大。

然后是血。

“我第一次聞到血的味道，是在公司的飲水機旁邊?！蓖趵谡f，“有個同事接水時劃破了手指，就一滴，滴在地上。那股味道飄過來，我整個人都僵住了——就像餓了三天的人突然聞見***?！?br>
他拼命控制住自已，借口上廁所跑了出去。在衛(wèi)生間里，他對著鏡子看見自已的眼睛——眼白布滿血絲，瞳孔放大，嘴唇發(fā)干，嘴角流出一絲唾液。

“我當時想，我是不是瘋了。”

但沒瘋。他只是變成了一種別的東西。

接下來的日子里，他開始學會控制那種沖動。他發(fā)現(xiàn)只要不靠近血，只要不和人靠得太近，那種沖動就不會失控。他白天睡覺，夜里出門，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，一直走到天快亮，等那種沖動消退，再回家假裝睡覺。

“我沒咬過人，”王磊說，“一次都沒有。但我知道，總有一天我會控制不住?！?br>
米小奇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她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——那雙冰涼的手。

“我不怕?！彼f。

第七章 結(jié)晶

米小奇是在十二月發(fā)現(xiàn)自已懷孕的。

驗孕棒上兩道紅杠，她盯著看了三分鐘，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害怕。孩子的父親是一個“吸血鬼”——她不愿意用這個詞，但確實找不到更合適的說法。一個不再吃飯、沒有心跳、白天睡覺、夜里游蕩的人。

她沒告訴王磊，自已先去了醫(yī)院。

檢查結(jié)果一切正常。胎兒發(fā)育良好，各項指標都在標準范圍內(nèi)。醫(yī)生問她有沒有什么既往病史，她說沒有。醫(yī)生又問丈夫有沒有什么遺傳病史，她猶豫了兩秒，說沒有。

走出醫(yī)院，她站在門口給王磊打電話。

“我懷孕了?！?br>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然后王磊說：“你在哪兒？我去找你?！?br>
那天下午，他們坐在陽關(guān)城樓下面的長椅上，曬著深秋的太陽。王磊戴著**和墨鏡，把自已裹得嚴嚴實實——他現(xiàn)在不能在陽光下待太久，會皮膚發(fā)紅、刺痛，甚至潰爛。但今天他堅持要陪米小奇坐著。

“這孩子，”他說，“會是什么？”

米小奇不知道。她查了很多資料，關(guān)于吸血鬼的傳說、關(guān)于半吸血鬼的記載、關(guān)于人類和異類結(jié)合的后代會是什么樣子。但沒有一個靠譜的——全是神話、傳說、民間故事。

“不管是什么，”她說，“都是我們的孩子。”

接下來的日子，米小奇發(fā)現(xiàn)了一些奇怪的現(xiàn)象。

懷孕三個月時，她開始能感覺到王磊的情緒——不是通過表情或語言，而是一種直接的心靈感應(yīng)。她能“知道”他什么時候饑餓，什么時候痛苦，什么時候在努力控制自已。有一次他夜里出去，她躺在床上，閉著眼睛就能“看見”他正在城墻上行走，風吹著他的頭發(fā)。

懷孕五個月時，她發(fā)現(xiàn)自已對陽光的敏感度降低了。以前她怕曬，現(xiàn)在卻喜歡在正午的太陽底下走，覺得溫暖、舒服。與此同時，王磊開始能在傍晚時分出門了——以前他必須等到天黑，現(xiàn)在太陽剛落山，他就能拉開窗簾，站在窗前看夕陽。

懷孕七個月時，王磊第一次在清晨和她一起出門。那天早上六點半，太陽剛從東邊升起，他們并肩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，王磊沒有戴墨鏡，沒有穿長袖，皮膚沒有任何不適。他站在陽光下，伸出雙手，看著光線穿過手指的縫隙。

“小奇，”他說，“我感覺到熱了?！?br>
那是他變成現(xiàn)在這樣之后，第一次感覺到溫暖。

米小奇摸摸自已的肚子。孩子正在踢她，踢得很用力。

“他在幫你。”她說。

第八章 暗涌

陽關(guān)市***刑偵大隊隊長魏國安，十二月十號那天被叫進了局長辦公室。

“看看這個?！本珠L把一沓材料推到他面前。

魏國安翻了翻。全是報案記錄——從十月到現(xiàn)在，全市共接到失蹤報案二十二起，**報案六起，傷人報案二十三起。地點集中在平安巷、蘭新路、建設(shè)路三個片區(qū)，時間集中在夜間，受害者多為單獨出行的路人。

“這數(shù)據(jù)有什么問題？”他問。

“你看一下法醫(yī)鑒定結(jié)果。”局長說。

魏國安翻到后面。法醫(yī)鑒定：六起**案件中，四起死因標注為“失血過多”，兩起標注為“心臟驟停”。但仔細看*檢照片，他發(fā)現(xiàn)那些“失血過多”的**，身上幾乎沒有傷口——只有脖子或手腕上有一個小小的咬痕，小到很容易被忽略。

“這是……”

“你再看看這個?！本珠L又遞過一份材料。

那是市疾控中心的疫情分析報告。報告指出，九月份以來，全市狂犬病疫苗接種量激增三倍，被動物咬傷的報告數(shù)量翻了兩番。但奇怪的是，被咬傷的人中，有相當一部分并沒有接種疫苗——或者說，接種了，但后續(xù)隨訪時失聯(lián)了。

“我們懷疑，”局長說，“有一種新型病毒在傳播。通過咬傷傳播，潛伏期不定，致死率目前無法統(tǒng)計。上級要求我們配合***門，盡快找到傳染源，控制疫情?！?br>
魏國安點點頭，拿起材料準備離開。

“還有一件事?！本珠L叫住他，“大數(shù)據(jù)科那邊做了一個分析，調(diào)取了全市所有**錄像，對夜間可疑人員進行軌跡追蹤。你去找小張，看看他們發(fā)現(xiàn)了什么。”

大數(shù)據(jù)科的張遠帆是個剛畢業(yè)兩年的小伙子，戴著厚厚的眼鏡，說話很快。他把魏國安領(lǐng)到電腦前，調(diào)出一段視頻。

“魏隊，你看這個?！?br>
視頻是平安巷一個路口的**，時間顯示十月二十號**兩點三十七分。畫面里出現(xiàn)一個中年男子，穿著深色外套，走路姿勢有些奇怪——不是醉漢那種搖晃，而是另一種，像是在刻意模仿正常人走路，但總有什么地方不對。

“這個人我們追蹤了十七個路口，”張遠帆說，“最后消失在蘭新路的一處民房區(qū)。根據(jù)人臉識別，他是馬建國，平安巷**攤老板，九月三十號**被自已的狗咬傷，住院一周多之后出院。他的妻子于十月十五日報案，說他失蹤了?！?br>
“失蹤？”

“對。但**顯示，他并沒有離開陽關(guān)。我們在他消失的那片區(qū)域進行了熱成像掃描，發(fā)現(xiàn)——魏隊，你做好心理準備。”

張遠帆調(diào)出另一組畫面。那是無人機夜間熱成像拍攝的影像，在一片廢棄的工廠區(qū)，有十幾個紅色的人形熱源聚集在一起，有的蹲著，有的躺著，有的來回走動。

“這是野人？流浪漢？”魏國安問。

“流浪漢不會有這種聚集方式?！睆堖h帆放大畫面，“你看，他們的活動軌跡是有規(guī)律的，像是在巡邏、站崗。而且——”

他又調(diào)出一段視頻，是同一個區(qū)域的可見光拍攝。畫面里，那些“人”的輪廓清晰可見，但他們的動作不像人——有的趴在墻上，像壁虎一樣往上爬；有的四肢著地，像動物一樣奔跑；還有的蹲在地上，低頭啃食著什么。

“魏隊，”張遠帆說，“這些可能不是人?！?br>
第九章 大數(shù)據(jù)

魏國安帶著材料回到辦公室，連夜整理出一份報告。

他用紅筆在地圖上標注了所有案發(fā)地點、失蹤人員住址、**捕捉到的異常人員軌跡。然后他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規(guī)律——這些點連起來，形成了一個半圓形的弧線，弧線的圓心指向陽關(guān)城樓西北方向約五公里處。

那是關(guān)城外面的**灘，荒無人煙，只有幾處廢棄的烽火臺。

第二天一早，他帶隊去實地勘察。

**灘上風很大，吹得人睜不開眼。他們找了三個小時，在一處烽火臺遺跡后面發(fā)現(xiàn)了異?！孛嬗行迈r的挖掘痕跡，土是松的。他們挖了半米深，挖出一具**。

不，不是**。是活的。

那是一個中年男子，蜷縮在土坑里，渾身是土，但還有呼吸。魏國安認出他——馬建國，平安巷**攤老板。馬建國睜開眼睛，看見穿警服的，咧嘴笑了一下。

“你們來了。”他說，聲音嘶啞，“我餓?！?br>
他們把馬建國帶回局里，關(guān)進審訊室。他什么都不肯說，只是反復(fù)要求吃東西。給他拿了盒飯，他不吃；拿了面包，他不吃；拿了水果，他也不吃。他只是盯著審訊室里那盞燈，眼神躲閃。

“給他把燈關(guān)了?！蔽簢舱f。

燈一關(guān)，馬建國整個人放松下來。他開始說話。說他是怎么被狗咬的，怎么變成現(xiàn)在這樣的，怎么和其他人聚集在一起，怎么在夜里出來活動。

“其他人？還有多少？”魏國安問。

“不知道，”馬建國說，“很多。我們不敢進城，城里有燈，有太陽。我們在城外，在洞里，在廢棄的房子里。夜里出來找吃的?！?br>
“找什么吃的？”

馬建國沉默了一會兒，抬起頭看著魏國安。

“什么都吃。老鼠、野狗、貓。實在餓得不行了，就——”

他沒說下去。但魏國安明白了。

審訊結(jié)束后，他們把馬建國移交給***門。但第二天，醫(yī)院來電話：馬建國失蹤了。從三樓病房跳下去，沒有受傷，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魏國安調(diào)出全市**數(shù)據(jù)，用張遠帆編寫的算法進行分析。他輸入了所有已知的“感染者”資料：被咬時間、出現(xiàn)癥狀時間、最后一次被目擊的地點、活動規(guī)律。算法跑了一夜，第二天早上給出了一份報告。

報告里有幾個關(guān)鍵發(fā)現(xiàn)：

第一，感染者的活動規(guī)律呈現(xiàn)周期性。每隔七天，他們的活躍度會顯著下降，部分感染者甚至完全停止活動，像是在“休眠”。

第二，感染者的攻擊性不恒定。數(shù)據(jù)顯示，部分感染者在特定時段內(nèi)會主動避開人類，甚至對人類表現(xiàn)出某種“保護”行為——比如有**拍到，一個感染者夜里遇見醉漢倒地，竟然把他拖到路邊安全的地方，然后悄悄離開。

第三，感染者的行為模式存在個體差異。少數(shù)感染者似乎保留著部分人類記憶和情感，他們會回到曾經(jīng)居住的地方，在窗外徘徊，有時候一待就是幾個小時。

魏國安盯著這些數(shù)據(jù)，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：

這些“東西”還是人嗎？或者說，他們身體里還有一部分是人？

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張遠帆。張遠帆聽完，調(diào)出一組數(shù)據(jù)：

“魏隊，你看這個。這是所有感染者中，攻擊行為最少、保留人類行為最多的那部分人。你發(fā)現(xiàn)他們的共同特征了嗎？”

魏國安仔細看了看。名單上有七個人，其中五個有配偶，兩個有戀人。他們的活動規(guī)律里都有一個共同的軌跡：回到某個固定的居民樓，在某個窗戶下面停留，有時候是幾個小時，有時候是一整夜。

“他們在看自已愛的人。”張遠帆說。

魏國安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想起馬建國說的那句話：“我們餓。但我們也不想……?！?br>
第十章 本歷年

米小奇是在二零二四年一月五號那天，接到***電話的。

對方自稱是刑偵大隊的，姓魏，想請她和王磊配合調(diào)查一些事情。米小奇問是什么事，對方?jīng)]有明說，只是強調(diào)“很重要”。

她和王磊商量了一夜，第二天去了***。

魏國安在會議室接待了他們。他開門見山，講了這幾個月發(fā)生的一切——失蹤案、**案、感染者的聚集、大數(shù)據(jù)的分析結(jié)果。然后他看著王磊：

“你是感染者，對嗎？”

王磊沉默了幾秒，點點頭。

“你多久沒咬人了？”

“從被咬那天到現(xiàn)在，一次都沒有?！?br>
魏國安盯著他的眼睛：“你怎么控制的？”

王磊看了看米小奇，握住她的手：“因為她?！?br>
接下來的談話持續(xù)了兩個小時。魏國安詳細詢問了王磊的感受、變化、控制自已的方法。王磊一一回答。他說他現(xiàn)在依然有吸血的沖動，尤其是看到鮮血的時候，那股沖動就像毒癮發(fā)作一樣難以忍受。但每次快要失控的時候，他就會想起米小奇，想起她肚子里的孩子，然后那股沖動就會被壓下去——不是消失，而是被另一種力量壓制住。

“什么力量？”魏國安問。

王磊想了想：“我也不知道?？赡苁恰瓙郯??！?br>
魏國安把這個詞記在本子上，然后調(diào)出一份資料。那是張遠帆做的數(shù)據(jù)分析，統(tǒng)計了所有感染者中攻擊行為最少、保留人類行為最多的那些人。數(shù)據(jù)清晰地顯示：這些人的共同特征是有親密關(guān)系——配偶、戀人、子女。而那些孤身一人、沒有社會聯(lián)系的感染者，幾乎全部淪為完全的**。

“我們在想，”魏國安說，“有沒有一種方法，可以‘加固’這種控制。就像一個癮君子，需要一種替代療法來幫助他抵抗毒癮。你們的情況可能類似——你們需要一種精神上的‘錨’，把你們和人類的世界拴在一起?！?br>
米小奇突然想起什么：“王磊，你屬什么的？”

王磊一愣：“**。***生人?！?br>
“明年是什么年？”

“二四年，龍年?！?br>
米小奇轉(zhuǎn)頭看向魏國安：“他本歷年的時候，就是我生日的那個時間，有沒有可能——”

她沒說完，但魏國安已經(jīng)明白了。

第十一章 咒語

接下來的日子，魏國安調(diào)動了所有能調(diào)動的資源。

他請教了民俗學家、**學者、心理學家，查閱了各種關(guān)于吸血鬼的傳說和記載。他發(fā)現(xiàn)一個有趣的共性：在幾乎所有文化中，驅(qū)除邪魔的方法都離不開“言靈”——通過特定的語言，向被詛咒者灌輸一種信念，以此對抗詛咒本身。

“這是一種心理暗示，”心理學專家說，“也可以說是一種信仰療法。如果感染者真的保留著人類的意識，那么他們就有可能接受這種暗示。關(guān)鍵是要找到那個‘觸發(fā)點’——一個對他們來說具有特殊意義的時間、地點和語言。”

民俗學家提供了一個思路：“本歷年在中國傳統(tǒng)文化中有特殊意義。本命年的人被認為容易招惹邪祟，需要穿紅、祈福、避禍。如果把感染者的誕生和本歷年聯(lián)系起來，也許能形成一個有效的象征系統(tǒng)。”

魏國安把這些信息整理成一份報告，然后找到米小奇。

“你確定要這么做嗎？”他問，“我們沒有任何把握。甚至不知道這樣做有沒有危險。”

米小奇摸摸已經(jīng)八個月的肚子：“我有預(yù)感，可以。”

根據(jù)大數(shù)據(jù)分析的結(jié)果，他們鎖定了幾個關(guān)鍵要素：

時間：王磊的本歷年是二零二四年。他的生日是五月十五日。米小奇的預(yù)產(chǎn)期是五月十六日。兩個時間只差一天。按照民俗專家的推算，五月十五日二十三時四十五分——也就是生日結(jié)束前一刻鐘，米小奇臨產(chǎn)前不到一個小時——是最佳的“觸發(fā)點”。

地點：王磊出生在甘肅天水，一個叫街亭鎮(zhèn)的地方。據(jù)說那里是三國時馬謖失街亭的古戰(zhàn)場。他的老家在一個山溝里，坐北朝南，正對著當年諸葛亮駐兵的南山。民俗專家說，出生地是人的“本源”，對著那個方向念咒，等于呼喚他靈魂深處的東西。

咒語：這是最難的部分。什么樣的語言才能產(chǎn)生效果？魏國安試了很多版本，從佛經(jīng)到道咒，從古漢語到現(xiàn)代白話，總覺得不夠。最后還是米小奇想出來的：

“此生來世間，只做世間人?！?br>
“就這一句？”魏國安問。

“就這一句?！泵仔∑嬲f，“他不是什么吸血鬼，不是什么怪物，他就是一個人。生下來是人，死的時候也應(yīng)該是人。這句咒語不是在驅(qū)趕什么東西，是在告訴他——告訴他真正的自已是誰。”

魏國安沉默了一會兒，點了點頭。

第十二章 守夜

五月十五日，陽關(guān)。

魏國安帶著一個小隊提前三天趕到天水，和當?shù)鼐絽f(xié)調(diào)好了安保措施。他們在街亭鎮(zhèn)王磊老家的院子里架起了**設(shè)備，周圍布置了警戒線，確保不會有任何干擾。

王磊和米小奇是十四號到的。王磊的老家已經(jīng)沒人住了，院子荒草叢生，三間土坯房搖搖欲墜。但站在院子里，王磊的表情變得很復(fù)雜——這是他出生和長大的地方，他已經(jīng)十年沒回來過。

“記得這兒嗎？”米小奇指著院子里一棵老**，“你小時候爬過吧？”

王磊點點頭。他記得。夏天在這棵樹上捉知了，冬天在樹下堆雪人，父親用樹枝抽他**，母親端著碗喊他吃飯。那些記憶就像昨天的事，又像是上輩子的事。

那天晚上，他們住在老房子里。米小奇躺在炕上，王磊坐在旁邊，握著她的手。月光從破了的窗戶紙里漏進來，照在他們身上。

“害怕嗎？”王磊問。

米小奇搖搖頭：“你在就不怕?！?br>
五月十五日晚上九點，魏國安的人全部到位。院子里架起了強光燈，但按照約定，在儀式開始前不會打開。王磊站在院子**，面向南山——那是他老家正對著的方向。米小奇挺著大肚子站在他旁邊，握著她的手。
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
十一點，十一點半，十一點四十分。

魏國安站在院門口，盯著手表。周圍的空氣似乎凝固了，連風都停了。遠處傳來幾聲狗叫，然后也安靜下去。

十一點四十四分。

米小奇突然皺起眉頭，捂住肚子。王磊緊張地扶住她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沒事，”米小奇咬著牙，“他踢我。很用力?！?br>
十一點四十五分。

魏國安沉聲說：“開始。”

米小奇松開王磊的手，向前邁了一步，面朝南山。她深吸一口氣，一字一字地念：

“此——生——來——世——間——”

院子里的溫度似乎突然降了幾度。王磊渾身一震，眼睛里閃過一絲異樣的光。那光芒閃爍不定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他體內(nèi)掙扎。

“只——做——世——間——人——”

米小奇念完最后一個字，肚子猛地一緊，羊水破了。

就在同一瞬間，東方的天際線突然泛起一絲魚肚白——雖然按照時間，離天亮還有三個小時。但那道光越來越亮，像是有個看不見的太陽正在升起。

光芒照進院子，照在王磊身上。

他沒有躲。他站在光里，仰著頭，閉著眼睛。皮膚沒有灼傷，沒有刺痛。他只是靜靜地站著，像是在感受什么東西。

然后他睜開眼睛，看著米小奇。

那雙眼睛不再是黑暗中微微發(fā)光的眼睛，不再是饑餓時透著紅光的眼睛。那是他十年前的眼睛——清澈、溫和、有溫度。

“小奇，”他說，“我聽見了?！?br>
聽見什么？她沒有問。她只是伸出雙手，抱住了他。

第十三章 新生

五月十六日**零時三十八分，米小奇在天水市第一人民醫(yī)院產(chǎn)下一名男嬰，體重三千克，身長五十二厘米，各項指標正常。

王磊陪產(chǎn)全程。護士們看見他握著妻子的手，看見他緊張得滿頭大汗，看見孩子出生時他哭了——哭得像個孩子。沒人知道這個人三天前還是“感染者”，沒人知道他曾經(jīng)害怕陽光、渴望鮮血、掙扎在人和**的邊緣。

他只是個普通的父親。

孩子滿月那天，他們回到陽關(guān)，請魏國安吃飯。飯桌上，魏國安問王磊：“你現(xiàn)在還有那種沖動嗎？”

王磊想了想：“有。但是不一樣了?！?br>
“怎么不一樣？”

“以前是控制不住，硬壓著?，F(xiàn)在……”他看了看懷里的孩子，“現(xiàn)在覺得那不是‘我’。那個想吸血的東西不是我，是別的什么。我可以不理它?！?br>
魏國安點點頭，沒再問。

那之后，陽關(guān)的“異常事件”逐漸減少。大數(shù)據(jù)分析顯示，感染者的活動范圍在收縮，攻擊行為在下降。有一部分人像王磊一樣，被親人“喚醒”了。他們不再在夜里游蕩，而是回到了家里——盡管他們依然不能正常吃飯、依然需要避開正午的太陽、依然和普通人不太一樣。

但他們在努力活著。像人一樣活著。

米小奇給孩子取名叫“王念生”。念生——念著“此生來世間，只做世間人”的那個晚上，念著那個改變了所有人命運的瞬間。

滿月那天晚上，他們一家三口站在院子里看月亮。孩子睡著了，王磊抱著他，米小奇靠在王磊肩上。月光照在他們身上，和普通人沒什么兩樣。

“你說，”米小奇輕聲問，“他長大了會是什么樣？”

王磊低頭看著孩子的臉：“他會是個普通人。和我們一樣?！?br>
“我們算是普通人嗎？”

王磊想了想，笑了。

“我們在努力成為普通人。這就是普通人的樣子。”

遠處傳來一聲狗叫。王磊側(cè)耳聽了一下，沒有動。那只是狗叫，不是召喚，不是**，不是別的什么。

只是一聲狗叫。

月亮很圓，風很輕。陽關(guān)的城墻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**，像一千六百年前一樣。

尾聲

二零二六年夏天，魏國安收到一封郵件。

發(fā)件人是王磊。郵件里說，他和米小奇帶孩子回了一趟天水老家，給孩子過了周歲生日。老院子修葺過了，**還在，南山的風景還是老樣子。孩子已經(jīng)會走路了，跑得飛快，追都追不上。

郵件末尾，王磊寫道：

“魏隊，有件事想告訴你。前幾天夜里，我突然感覺到南山那邊有什么東西在叫我。不是沖動，是一種……召喚。就像以前那些夜里，我想出去的那種感覺，但更輕、更遠。我知道那是什么——是我的‘同類’，那些還沒有被喚醒的人。

我沒去。不是因為控制住了，是因為不想去。我站在院子里，看著月亮，想著小奇和孩子，那種感覺就慢慢淡了，最后消失了。

我想，也許咒語不只是那一句話。也許真正的咒語是我現(xiàn)在擁有的這一切——妻子、孩子、家、還有正常人的生活。這些才是讓我留在世間的力量。

謝謝你們那天晚上做的事。謝謝你們相信我們可以變回來?！?br>
魏國安看完郵件，笑了笑，關(guān)掉電腦。

窗外，陽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