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盆沿缺了個口，水裝到七分滿就往外滲。尹爾南撐著炕沿挪下來，腳踩在地上時腿一軟，差點跪下去。“娘！”大丫趕緊扶她。，自已站穩(wěn)了。她低頭看這雙腿——細，瘦，膝蓋骨凸出來，小腿上還有舊傷疤，像是被什么抽打過。皮膚蠟黃，血管清晰可見。，廢了七成。，露出瘦骨嶙峋的上身。肋骨一根根排著，**干癟得只剩一層皮，腹部卻微微隆起——不是胖，是水腫，再加上那個兩個月的胎兒。。。二十三四歲年紀，但憔悴得像三十多歲。顴骨高聳，眼窩深陷，嘴唇干裂發(fā)白。只有那雙眼睛——原主的眼睛應該不是這樣的。這雙眼睛太冷，太靜，像深潭里的水，看不透底。
尹爾南掬起一捧水，從頭頂澆下去。

水順著頭發(fā)流下來，混著血污和灰塵，在盆里暈開暗紅色的花。她慢慢擦洗身體，手指摸過每一處傷疤，每一塊骨頭，在心里重新構(gòu)建這具身體的戰(zhàn)斗參數(shù)。

力量：弱。大概能提起二十斤重物，持續(xù)不超過五分鐘。

耐力：極差。站一刻鐘就會頭暈。

敏捷：尚可。骨架小，重心低，如果恢復訓練，閃避能力或許能提上來。

抗擊打能力：零。這身板，挨一拳可能就散架。

她洗完上身，大丫已經(jīng)遞過來一塊破布——說是布，其實是舊衣服裁的，粗糙得能磨破皮。尹爾南接過來擦干，換上韋六郎剛才送來的干凈衣服——也是補丁摞補丁，但至少沒血跡。

“娘，你肚子上……”大丫小聲說，手指著自已肚子。

尹爾南低頭。腹部有一道淺淺的淤青，在肚臍下方。是昨天摔的。

“沒事?！彼f。

但其實有事。剛才擦洗時她摸到了，**的位置硬邦邦的，還在收縮。這個胎兒……可能不太穩(wěn)。

她坐回炕上，開始盤頭發(fā)。原主的記憶里，已婚婦人要把頭發(fā)全部綰起來，用木簪固定。她試了兩次，簪子總是滑脫——末世時她要么短發(fā)，要么扎高馬尾，從來沒弄過這種復雜的發(fā)髻。

最后是大丫爬上炕，跪在她身后，小手笨拙但認真地幫她綰好。

“娘以前教過我的。”大丫說，聲音里有點小驕傲。

尹爾南沒說話。她從水盆的倒影里看見那個發(fā)髻——歪的，松松垮垮，但至少不會散開了。

門外又傳來腳步聲。

這次是兩個人。韋老太推門進來，身后跟著個老漢，五十多歲，黑瘦，背有點駝，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。是韋老爹。

“老二家的?！表f老爹開口，聲音粗啞，“身子好些了？”

尹爾南點頭：“爹。”

韋老爹在屋里唯一的板凳上坐下，掏出旱煙桿，但沒點，只是捏在手里**。韋老太坐到他旁邊，兩人對視一眼，又都低下頭。

屋里沉默了一會兒。

只有二丫在角落里小聲吸溜鼻涕的聲音。

“那個……”韋老爹終于開口，“有些事，得跟你說說?！?br>
尹爾南看著他。

“二郎走得太突然?！表f老爹的聲音很低，“后事是辦完了，但你們娘幾個的日子……得有個打算?！?br>
他頓了頓，抬眼看向尹爾南：“你肚子里這個，王大夫把過脈了，說有兩個月了?！?br>
尹爾南放在膝蓋上的手指，輕輕動了一下。

“是?！彼f。

韋老爹嘆了口氣：“老二就狗剩一個兒子，身子還弱。這個要是能生下來，不管是男是女，都是老二的骨血?！?br>
韋老太接話：“可你這身子……昨天那血淌的，王大夫說，得靜養(yǎng)，不能勞累，不能*心。還得吃好的，補氣血。”

“家里什么光景，你也知道?！表f老爹繼續(xù)說，“你們分家時那五畝地，今年種了三畝高粱兩畝豆子?，F(xiàn)在才六月，離收秋還有三個多月。糧缸空了，錢……二郎修堤的工錢，縣衙還沒發(fā)下來，說等秋后一起結(jié)?！?br>
尹爾南在心里算賬。

五畝地，正常年景，畝產(chǎn)兩石左右。交完稅，剩下七八石糧食，夠一家五口吃大半年。但現(xiàn)在青黃不接，存糧沒了，秋收前這三個月，得靠借糧或者買糧。

錢呢？韋二郎死了，撫恤？古代有撫恤嗎？不知道。

“族里公中，能借點糧?！表f老爹說，“但也不能白借。你大哥家三個孩子，老四還沒說親，老五老六正是能吃的時候……家里也難。”

尹爾南聽明白了。

這是先鋪墊，告訴她：你很難，但我們幫不了太多。

“爹的意思我明白?！彼_口，聲音平靜，“我會想辦法?！?br>
韋老爹和韋老太又對視一眼。韋老太往前傾了傾身子，壓低聲音：“老二家的，娘有句話，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
“您說?！?br>
“你這肚子里的孩子……”韋老太猶豫了一下，“王大夫說，胎相不穩(wěn)。要是硬保，可能傷你的身子。要是……要是實在不行，咱們就先顧大人。”

尹爾南抬起眼。

韋老太的眼神很復雜，有關(guān)切，有愧疚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如釋重負？尹爾南瞬間明白了。在這個時代，一個寡婦帶三個孩子已經(jīng)很難，再加一個遺腹子，簡直是拖累全家。如果這個孩子“自然”沒了，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種解脫。

包括原主自已。

尹爾南的手輕輕放在腹部。

硬邦邦的，還在收縮。疼，但不尖銳，是那種悶悶的、持續(xù)性的鈍痛。她能感覺到里面那個小東西——大概還沒有指甲蓋大，脆弱得一陣風就能吹散。

留，還是不留？

從理性角度，不留是最優(yōu)解。減少一張嘴，減少生產(chǎn)風險，減少未來十幾年的負擔。

但……

她想起末世孤兒營里那些孩子。最小的才三個月，被遺棄在廢墟里，哭得嗓子都啞了。她抱起來的時候，那孩子立刻就不哭了，小手抓住她的手指，攥得緊緊的。

她最后還是把那個孩子送到了保育站——三天后，保育站被變異體攻破，無人生還。

“孩子我要生下來?！币鼱柲险f。

韋老太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但韋老爹按住了她的手。

“你想好了就行?！表f老爹說，“但養(yǎng)孩子……不是光有決心就夠的?！?br>
他站起來，在屋里踱了兩步：“族會晚上開，大哥、三娘都回來。有些事，得當著全家的面說清楚。你……”

他看向尹爾南：“你還能走嗎？”

“能?！币鼱柲险f。

韋老爹點點頭，沒再說什么，轉(zhuǎn)身出去了。韋老太留下來，幫尹爾南換了炕上的草席，又鋪了層干凈的稻草。臨走時，她從懷里摸出兩個雞蛋，塞進尹爾南手里。

“煮了吃，補補?！彼÷曊f，“別讓大房家的看見?！?br>
尹爾南握著那兩個還溫熱的雞蛋，點了點頭。

韋老太走了。屋里又安靜下來。

大丫和二丫湊過來，眼睛盯著雞蛋。

尹爾南把雞蛋遞給大丫：“去煮了，你和妹妹一人一個。”

大丫愣了一下：“那娘呢？”

“我不餓。”尹爾南說。

其實是餓的。胃里空得發(fā)疼，但她更需要這兩個雞蛋給兩個孩子補充蛋白質(zhì)——末世時，蛋白質(zhì)是維持免疫力的關(guān)鍵。

大丫猶豫了一會兒，還是拿著雞蛋出去了。院子里傳來生火的聲音。

尹爾南靠在墻上，閉上眼睛，繼續(xù)調(diào)整呼吸。

腹部還在疼。她把手放在肚子上，感受著那一下下的收縮。胎兒應該還活著——宮縮是身體在努力保住它。

她不是原主，對這個孩子沒有感情。但既然占據(jù)了這具身體，就得負起責任。末世十年，她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：只要還有一口氣，就得對自已手下的生命負責。

無論是隊友，還是平民，還是……這些莫名其妙成了她孩子的小東西。

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
尹爾南睜開眼，看見門縫里塞進來一個小布包。她下炕走過去，打開門，門外沒人，只有那個布包躺在地上。

她撿起來，打開。

里面是半塊黑面饃饃，還有一小把炒黃豆。布包上沾著泥，像是從土里挖出來的。

她抬頭看向院墻外。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貼著墻根飛快地跑遠——是韋六郎。

尹爾南握著那個還溫熱的布包，站了一會兒。

然后關(guān)上門，回到炕上，把布包放在枕頭邊。

傍晚時分，大丫煮好了雞蛋。兩個丫頭小口小口地啃著，連蛋殼上的膜都*得干干凈凈。尹爾南吃了那半塊饃饃和幾顆黃豆，胃里總算有了點東西。

天快黑的時候，韋六郎又來了。

“二嫂，爹讓我來叫你們?！彼驹陂T口，不敢進來，“族會要開了，在老宅堂屋?！?br>
尹爾南站起來。腿還是軟，但比白天好點了。她套上鞋——草編的，鞋底都快磨穿了。

“大丫，二丫，跟我走。”她說。

大丫趕緊拉著妹妹站起來，二丫還在*手指上的蛋黃渣。

三人跟著韋六郎出了門。

這是尹爾南第一次看清這個“家”的全貌。

一間正屋，就是她醒來那間。旁邊搭了個草棚子，算是廚房，灶臺塌了一半。院子是土*的，墻角堆著柴火，一口破水缸，兩只瘦得皮包骨的母雞在刨食。院墻矮得能跨過去，門是幾塊破木板釘?shù)?，連門閂都沒有。

典型的貧農(nóng)之家。

韋六郎在前面帶路，不時回頭看看，見尹爾南走得慢，他也放慢腳步。

路上遇到幾個村民，都是粗布衣衫，面黃肌瘦。他們看見尹爾南，眼神各異——有同情的，有好奇的，也有躲躲閃閃的。

“那就是韋二郎家的……真可憐，男人沒了，還懷著孩子?！?br>
“聽說昨天差點就沒了，命大啊?！?br>
“命大有啥用，拖著三個娃，以后日子咋過……”

議論聲很小，但尹爾南聽得清清楚楚。她面不改色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老宅在村子東頭，比她那破屋大得多，好歹是磚瓦房，雖然舊，但至少不漏雨。院子里已經(jīng)站了幾個人，見他們來，都停下說話，看過來。

尹爾南掃了一眼。

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，長相憨厚，但眼神躲閃——應該是韋大郎。他旁邊站個婦人，二十五六歲，圓臉，薄唇，眼睛細長，正上下打量尹爾南，嘴角撇著。這是大嫂陳氏。

還有個年輕婦人，二十出頭，穿著細布衣裳，頭上插著根銀簪，應該是已經(jīng)出嫁的韋三娘。另外兩個少年，一個十五六歲，一個十三四歲，是韋四郎和韋五郎。

韋老爹和韋老太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，臉色都不好看。

“來了就進來坐?！表f老爹說。

堂屋里擺了幾條長凳，尹爾南帶著兩個孩子坐在最邊上。大丫和二丫緊緊挨著她，小手攥著她的衣角。

人都到齊了。韋老爹清了清嗓子。

“今天叫你們來，是說說老二家的事。”他聲音沉沉的，“二郎走了，留下三個孩子，還有一個在肚子里。老二家的身子弱，地里的活干不了，以后日子怎么過，你們都有什么想法，說說?！?br>
屋里安靜了幾秒。

陳氏第一個開口。

“爹，不是我說喪氣話?！彼曇艏饧殻岸苓@一走，二房就剩婦孺了。五畝地，她們怎么種？就算種了，稅糧怎么交？狗剩那身子，三天兩頭病，藥錢從哪兒出？”

她頓了頓，看向尹爾南：“二弟妹，你別怪我說話直。咱們都是女人，我知道你的難處。但有些事，得現(xiàn)實點?！?br>
尹爾南沒說話，只是看著她。

陳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，扭過頭去，繼續(xù)說：“要我說，趁著二弟妹還年輕，模樣也周正，不如……不如找戶好人家，改嫁算了。孩子嘛，大的兩個丫頭，可以送到好人家當童養(yǎng)媳，小的狗剩，咱們韋家養(yǎng)著，總不會讓二弟斷了香火?！?br>
堂屋里一片死寂。

韋三娘皺了皺眉，但沒說話。韋大郎低著頭，**手。韋四郎和韋五郎面面相覷。

韋老太的臉白了，韋老爹的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
尹爾南緩緩抬起眼。

她看向陳氏，聲音很輕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：

“大嫂的意思是，賣了我的女兒，扔了我的兒子，然后讓我改嫁，給你們騰地方？”

陳氏臉色一變：“你胡說什么！我這是為你好！”

“為我好？”尹爾南扯了扯嘴角，“那大嫂先說清楚，**家那個表哥，前年死了老婆，是不是正想續(xù)弦？他答應給你多少媒人錢？”

陳氏的臉瞬間漲紅：“你……你血口噴人！”

“還有?！币鼱柲侠^續(xù)，“你說送大丫二丫當童養(yǎng)媳，是送到哪家？鎮(zhèn)上開糧鋪的劉掌柜家，還是里正家那個傻兒子？他們又答應給你多少好處？”

“你放屁！”陳氏猛地站起來，指著尹爾南，“我好心好意替你打算，你倒反咬一口！行，你厲害，你有本事，那你自已養(yǎng)?。∥铱茨隳軗螏滋?！”

“我撐幾天，是我的事。”尹爾南也站起來。她比陳氏矮半個頭，瘦得風一吹就倒，但眼神冷得像冰，“但誰再敢打我孩子的主意——”

她頓了頓，一字一句：

“我就讓誰，后悔生出來?！?br>
堂屋里鴉雀無聲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他們從沒見過這樣的尹爾南——以前的二弟妹，溫順，膽小，說話都不敢大聲?？涩F(xiàn)在，她站在那里，背挺得筆直，眼神像刀子，剮得人皮肉生疼。

韋老爹重重咳了一聲。

“都坐下！”他喝道，“像什么樣子！”

陳氏憤憤地坐下，狠狠瞪了尹爾南一眼。尹爾南也坐下了，***孩子往身邊攬了攬。

韋老爹**太陽穴，疲憊地說：“老二家的，你大嫂說話難聽，但有些話……也不是全沒道理。你一個人，確實難。”

“爹?！币鼱柲洗驍嗨?，“難不難，我自已知道。但我的孩子，一個都不會送人。至于改嫁——”

她抬眼，看向一直低著頭的大伯韋大郎。

“大嫂這么急著讓我改嫁，是怕爹提‘兼挑’的事吧？”

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，激起千層浪。

韋大郎猛地抬頭，臉色慘白。陳氏霍地站起來，聲音都劈了：“你****什么！”

韋老爹和韋老太的臉色也變了。

尹爾南卻笑了。那笑容很淺，很冷。

“我胡沒胡說，爹娘心里清楚?！彼卣f，“大伯是長子，我是寡婦，按照村里的老規(guī)矩，讓大伯兼挑兩房，既能照顧我們母子，又能保住二房的香火——爹，您是不是這么想的？”

韋老爹張了張嘴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
因為他確實這么想過。

昨天夜里，他和老婆子商量到半夜，覺得這是唯一的辦法。老大老實，不會虧待弟弟的孩子。老二家的年輕，總不能守一輩子寡。兼挑雖然難聽，但總比**強。

可他沒想到，這話還沒說出口，就被尹爾南點破了。

而且是在全家面前。

堂屋里的氣氛，凝固了。

陳氏渾身發(fā)抖，指著尹爾南，手指哆嗦著，卻說不出話。韋大郎抱著頭，恨不得鉆到地縫里。韋三娘別過臉去，韋四郎和韋五郎嚇得大氣不敢出。

只有韋六郎，站在門口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尹爾南。

尹爾南緩緩站起來。

“爹，娘，大哥，大嫂?！彼粋€個看過去，“你們的好意，我心領(lǐng)了。但兼挑的事，不必提。我不會同意，二郎在地下也不會同意。”

她拉起兩個孩子的手。

“我尹爾南，就算**，也不會搶別人的丈夫?！彼D了頓，補充一句，“更何況，這種丈夫，我看不上。”

說完，她轉(zhuǎn)身就往門外走。

“老二家的！”韋老太喊了一聲。

尹爾南停下腳步，但沒有回頭。

“孩子……”韋老太聲音哽咽，“你……你別逞強……”

“我不是逞強?！币鼱柲险f，“我只是知道，靠誰都不如靠自已?！?br>
她邁出門檻，走進夜色里。

大丫和二丫緊緊跟著她，小手攥得緊緊的。

身后，堂屋里傳來陳氏崩潰的哭聲，和韋老爹沉重的嘆息。

但這些，尹爾南都不在乎了。

她抬頭看向夜空。

星星很亮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末世前她在地理課上學過的銀河。

風吹過來，帶著田野的涼意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然后緩緩吐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