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高峰的*茶店人潮擠攘，甜膩的*香裹著悶熱的氣浪撲在臉上，云少攥著點餐筆的指節(jié)泛白，后背早己被汗浸得發(fā)潮。

她剛低頭擦完吧臺，后肩就被人用指甲狠狠掐了一把，尖酸的嗓門像破鑼一樣砸過來，連名帶姓地羞辱：“云阿娣！

聾了？

我喊你八遍了都不搭理？”

云少猛地抬眼，臉色瞬間沉得滴水。

是表姑，一手拽著一個半大的小子，另一只手首接扒住吧臺，眼珠子先掃過她洗得發(fā)白的圍裙，嘴角撇得極盡鄙夷：“我還當你在城里混出什么人樣了，合著就是站在這兒端茶倒水？

伺候人的**活，說出去都丟我們云家的臉！

哪像我兒子，坐辦公室吹空調(diào)，一個月掙的頂你半年！”

她順手摸了摸左邊大孫子的頭，語氣嬌縱得發(fā)膩，轉(zhuǎn)頭又嫌惡地瞥了眼*茶機：“這破糖水有什么好喝的？

甜得齁嗓子，喝了致癌，我兒子天天給我買進口的養(yǎng)生茶，幾百塊一杯，這種**我平時看都不看！”

“要不是我這兩個寶貝孫子鬧著要，我踏進來都嫌臟鞋！”

罵完*茶、踩完工作、捧完兒子，表姑終于把貪婪的目光釘死在配料柜上，手首接伸進去抓打包盒，往吧臺上狠狠一摜：“別廢話！

給我兩個孫子一人一杯最貴的，我自己也來一杯，所有小料全加滿，貴的多舀，一樣別落下！

都是親戚，你在這上班，順手的事，還敢跟我要錢？”

云少往后退了半步，避開她伸過來的手，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：“店里有死規(guī)矩，員工私自免單，要三倍罰款，全額扣*茶錢，全勤獎、績效獎全清零，嚴重首接開除，我工資本就夠勉強交房租，真的做不了主，我賠不起，也丟不起工作。”

“賠不起？”

表姑像是被踩了尾巴，跳著腳罵，“云阿娣你就是白眼狼！

忘了小時候誰抱過你？

現(xiàn)在發(fā)達了就不認親戚！

你看看你弟弟云雨霽，人家多懂事、多貼心，知道幫家里分擔，名字還是**媽翻書取的，云銷雨霽，多體面！

哪像你，一個賠錢貨，取個破名字都敷衍，活的也窩囊！”

這話像根針，狠狠扎進云少心口。

云雨霽。

多好聽的名字，前程似錦，光明坦蕩。

而她，只是云少，是人人喊打的云阿娣，是家里多余的累贅。

不等她壓下心口的澀意，表姑身邊的大孫子突然暴起，一把搶過吧臺上剛調(diào)好的滿料*茶，抬手就朝著云少的胸口狠狠潑去！

溫熱的茶湯混著珍珠、椰果、燒仙草，瞬間澆透她的工服，黏膩的液體順著腰腹往下淌，又燙又黏，狼狽到了極點。

旁邊的小孫子非但不攔，還拍手起哄：“潑得好！

賠錢貨就該被潑！”

旁邊排隊的大姐實在看不下去，厲聲呵斥：“這是誰家孩子？

這么沒教養(yǎng)！

隨便潑人還有理了？”

表姑一把將兩個孫子護在身后，叉著腰跟人對罵，轉(zhuǎn)頭又惡狠狠地瞪著云少，伸手就去搶配料勺：“我看你是欠教訓！

今天不僅要喝，還要再打包六杯，照樣最貴的加滿料，我?guī)Щ丶医o親戚分，不花白不花！

你敢不給我做，我現(xiàn)在就鬧到你店長那，讓你卷鋪蓋*！”

大孫子仰著腦袋，趾高氣揚地喊：“我就該潑她！

女孩子都是賠錢貨，早晚要嫁人，**說了，男孩子才金貴，她就得受著！

沒砸她頭上就算便宜她了！”

云少垂在身側(cè)的手死死攥緊，指甲嵌進掌心，疼得她眼眶發(fā)酸，卻硬是沒掉一滴淚。

她看著眼前撒潑的親戚，看著自己濕透的工服，聽著那句句扎心的“云阿娣賠錢貨不如云雨霽”，所有的隱忍都到了極限。

她抬眼，目光冷得像冰，一字一頓，沒有半分退讓：“要喝，掃碼付錢。

要**，我現(xiàn)在就報警。

想白嫖、想打包、想欺負人，不可能?！?br>
表姑被她這股狠勁噎得說不出話，看著周圍客人鄙夷的目光，又怕真鬧到店長那丟了面子，只能狠狠啐了一口，拽著兩個孫子罵罵咧咧地往外走：“好你個云阿娣，你給我等著！

我這就給**媽打電話，讓他們好好收拾你這個不孝女！

一個賠錢貨，也敢跟我橫，等著挨揍吧！”

腳步聲哐哐作響，人終于走了。

店里的喧鬧重新涌來，云少僵在原地，渾身黏膩冰涼，心口又悶又疼，指尖控制不住地發(fā)顫。

她本來想緩一緩，想壓下那股翻涌的委屈，想哪怕一秒，去想想自己和云雨霽的天差地別，想想那個取自《滕王閣序》的名字，想想自己潦草到敷衍的人生。

可她連這點時間，都不配擁有。

柜臺后面的小門被輕輕推開，店長慢悠悠走了出來。

剛才鬧得翻天覆地、客人議論紛紛的時候，他連個頭都沒露，此刻惡人走干凈了，倒是第一時間冒了出來。

他掃了一眼云少濕透的工服，掃了吧臺上狼藉的配料和水漬，沒有半句關心，沒有一句安慰，甚至連一句“沒事吧”都吝嗇開口，只是皺著眉，語氣不耐煩地催促：“愣著干什么？

趕緊拿紙擦干凈，都什么時候了，這么多單等著做，耽誤了營業(yè)額你賠得起？”

云少嘴唇動了動，沒說話，彎腰去抽紙巾。

店長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樣子，又補了一句，語氣里帶著幾分“大發(fā)慈悲”的施舍：“剛才浪費的那些小料、那杯潑掉的*茶，錢首接從你工資里扣，其他的罰款、績效我就不追究了，這次算你運氣好，下次注意點，別什么阿貓阿狗都往店里招，影響生意。”

輕飄飄一句話，把所有過錯，全推到了被欺負的她身上。

云少攥著紙巾的手猛地一緊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卻一個字都不敢反駁。

她要這份工作，要這份工資，要交房租，要活下去。

委屈、不公、心寒……所有情緒都只能往肚子里咽，連發(fā)呆的**都沒有。

她飛快地擦著胸口的黏膩，擦著吧臺的水漬，動作機械又急促，甚至不敢抬頭，不敢去想弟弟云雨霽，不敢去想“云銷雨霽”和“云少”的差距，不敢去想自己到底算什么。

生存面前，她連難過的空閑都沒有。

店長并沒有走，就站在不遠處的柜臺邊，雙手抱胸，目光緊緊盯著她，一瞬不瞬，像是在盯一個隨時會偷懶、會摸魚、會耽誤干活的犯人，生怕她慢一秒，生怕她少做一杯*茶。

云少埋著頭，手指飛快地戳著點餐機，接過客人的手機，掃碼、出單、做茶、加料、封口、遞單，一連串動作行云流水，麻木得像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。

手機在口袋里瘋狂震動，是媽**電話。

可她連看一眼的空都沒有，更別說接。

她只能不停地做*茶，不停地抬手、放料、封口，不停地告訴自己：不能停，不能哭，不能亂想。

停下來，就活不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