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沒睡。

天亮以后，我做了三件事。

第一件，把***密碼和手機解鎖密碼寫在便利貼上，貼在床頭。

萬一回不來，我爸媽好歹能把我那點積蓄取出來。

第二件，給我媽發(fā)了條微信：“媽，最近公司項目忙，可能幾天不打電話，別擔心?！?br>
第三件，把那段錄像設置成定時發(fā)送。

今晚十二點，如果我沒取消，會自動發(fā)給我最好的大學同學，附帶一句話：“如果我出事，把這個交給**?！?br>
做完這些，我坐在沙發(fā)上，看著墻上的鐘。

一點，一點半，兩點。

兩點十五分，我出門。

商場還是那個商場，中庭還是那個中庭。

昨天的警戒線己經(jīng)撤了，地上干干凈凈，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。

人群來來往往，有說有笑，沒人記得昨天這里死過一個女人。

我站在昨天站的那個位置，低頭看地磚。

“挺準時?！?br>
聲音從背后傳來。

我猛地轉身。

他站在我身后不到兩米的地方，還是那件黑風衣，還是那張瘦長臉，還是那雙黑得發(fā)亮的眼睛。

陽光從他背后照過來，在地上拖起一道影子。

有影子。

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先注意到這個。

可能是昨晚想了一夜，在想他到底是什么東西。

鬼？

妖怪？

還是別的什么？

有影子，說明不是鬼。

但這也說明不了什么。

“別緊張，”他笑了笑，“找個地方坐坐？”

商場五樓有家星巴克。

他點了杯美式，我什么都沒點，坐在他對面，攥著手機。

手機被我設置好了，一鍵就能撥出110。

“你叫陳默，二十八歲，程序員，住在朝陽區(qū)十里堡，”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，“單身，父母在老家，北京沒什么朋友。

強迫癥，看見不守規(guī)則的人必須舉報，這個病從小就有?！?br>
我后背發(fā)涼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他輕描淡寫地說道：“昨天查的。

你這種人太稀有了，我得了解一下?！?br>
“我這種人？”

他放下杯子，往前探了探身，壓低聲音：“這個世界上，絕大多數(shù)人，是看不見我們的?！?br>
“我們？”

他笑了，往后一靠，張開雙臂，像在展示自己：“我們。

規(guī)則破壞者?！?br>
我盯著他，等他往下說。

“你知道什么是規(guī)則嗎？”

我沒說話。

“紅綠燈是規(guī)則。

排隊是規(guī)則。

法律是規(guī)則。

道德是規(guī)則。

**償命，欠債還錢，這也是規(guī)則。”

他一根根掰手指，“這個世界的運行，靠的就是這一層一層的規(guī)則。

沒有規(guī)則，世界就是一片混沌，人就是一群野獸?！?br>
“你到底想說什么？”

“我想說，”他盯著我的眼睛，“這些規(guī)則，對我們來說，沒用?！?br>
他抬起右手，拿起桌上的咖啡勺，輕輕一拋。

勺子懸在半空，沒掉下來。

就那樣懸著，離桌面二十厘米，紋絲不動。

我瞪大了瞳孔，整個人猛地往后一縮，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。

旁邊桌的人扭頭看過來。

但他們的視線，從他身上滑過去，像什么都沒看見一樣。

“重力，是一種規(guī)則，我不守這個規(guī)則，它就拿我沒辦法?！?br>
他伸手把勺子拿下來，放回桌上。

我手心全是汗。

“你們……你們是什么時候出現(xiàn)的？”

“什么時候？

從有規(guī)則的那天起，就有破壞規(guī)則的人了。

法律剛寫出來那天，就有人犯法。

道德剛定下來那天，就有人缺德。

很公平，對吧？”

“你殺了那個女人?！?br>
他點點頭，坦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
“對，我殺的?！?br>
“為什么？”

“因為我想?！?br>
他笑了笑，“這個理由夠嗎？”

我攥緊手機。

他身子往前探：““別緊張，陳默，我要是想殺你，昨晚就上樓了。

你以為你那把鎖，攔得住我？”

我深吸一口氣：“那你想要什么？”

他沒立刻回答，扭頭看向窗外，看了一會兒，才轉回來：“我找你，是因為你是這么多年，第一個能看見我的人?！?br>
他頓了頓。

“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？”

我搖頭。

“這個世界上，規(guī)則破壞者有多少，我不知道。

但我知道的是——能看見我們的人，少得可憐。

少到什么程度？

我活了六十七年，你是第二個?！?br>
六十七年？

他看起來頂多西十歲。

他看穿我的心思，咧嘴一笑：“衰老也是一種規(guī)則。

我不遵守它，它就拿我沒辦法?！?br>
我腦子里悶悶的。

“第一個能看見我們的人，在三十年前，我們找到他，邀請他加入我們。

他拒絕了。

然后他舉報了我們，害死了我三個朋友?！?br>
他的眼神冷下來。

“所以后來，我把他殺了?！?br>
我手心一緊。

“但你是第二個，”他又笑起來，“我不想殺你。

我想邀請你。”

“邀請我干什么？”

“加入我們。

成為規(guī)則破壞者?！?br>
我瞪著他。

“你不是很討厭別人破壞規(guī)則嗎？

那你有沒有想過，”他壓低聲音，一字一頓，“成為規(guī)則之外的人，就再也不用為這種事難受了?！?br>
“所有的規(guī)則對你都沒用。

你想插隊就插隊，想闖紅燈就闖紅燈，******。

沒有人能管你，沒有人能抓你，甚至沒有人能看見你?！?br>
“你不是有病嗎？

看見不守規(guī)則的就難受。

加入我們，這病就好了?！?br>
他說完，往后一靠，看著我，等我的回答。

我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我站起來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我有病，但我沒瘋?！?br>
他愣了一下。

“我是不喜歡別人破壞規(guī)則，但我更不想成為你們這種人。

那個女人，她招你惹你了？

她可能也是誰的女兒，誰的媽媽，誰的妻子。

你把她殺了，就因為你想？”

他不笑了。

“你今天不殺我，是因為我還有用，對吧？

等我沒用了，或者哪天你看我不順眼了，我也會躺在地上，脖子上留著你的指印。”

“我拒絕?！?br>
這三個字，說出來之后，我反而沒那么怕了。

他看著我，眼神里說不上是欣賞還是惋惜。

“行吧，”他站起來，“我尊重你的選擇?！?br>
他往我這邊走了兩步，靠近我耳邊，低聲說：“但你記住，陳默你不加入我們，就得死?！?br>
“不是我要殺你。

是我們所有人都要殺你?！?br>
“你能看見我們，對我們來說，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脅。

你活一天，我們就不安全一天。”

他退后一步，又露出那個讓我渾身發(fā)冷的笑：“從今天開始，你會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規(guī)則破壞者。”

他轉身，朝扶梯方向走。

走了兩步，又回頭：“對了，昨晚那句話不是嚇唬你。

你家窗戶，真的沒關嚴?！?br>
他走了。

我站在原地，雙腿發(fā)軟，扶著桌子才沒倒下去。

過了很久，我掏出手機，打開錄像。

“我叫陳默，二十八歲，單身，程序員?！?br>
“剛才我和那個***，在星巴克聊了二十分鐘?！?br>
“他邀請我加入他們，我拒絕了。”

“他說從今天開始，他們全都要殺我。”

“我不知道還能活幾天。”

“但我有一件事想搞清楚?！?br>
“他們到底是什么東西？

從哪來的？

怎么才能**？”

“如果我死了，這段錄音是我最后的遺言?！?br>
“如果我沒死”我頓了頓。

“我會把他們都送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