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。

雪停了，風(fēng)沒停。

**克切耶夫進(jìn)門的時候帶進(jìn)來一股寒氣。

他站在門口，跺了跺腳上的雪，然后才想起來行禮。

動作很硬，像是很久沒對人彎過腰。

他三十六七歲，寬肩膀，短脖子，臉橫著長，眼睛小，看人的時候瞇著。

制服穿在他身上不像穿，像裹。

炮兵上將的綬帶歪了半寸，他沒理。

“坐。”

他坐下。

坐得很重，椅子響了一聲。

桌前的人看著他。

他也在看桌前的人。

本肯多夫在旁邊站著，覺得這兩個人看對方的樣子像兩條狗在互相聞。

“**克切耶夫?！?br>
“是?！?br>
“知道你被人叫什么嗎？”

“知道?！?br>
“叫什么？”

“**?！?br>
本肯多夫愣了一下。

他沒想到有人會這么說話。

桌前的人也沒想到。

他嘴角動了一下。

又是那種不是笑的笑。

“為什么叫**？”

“因為我讓士兵干活。

從早干到晚。

干不完不許吃飯?！?br>
“還有呢？”

“因為我把軍官的名單報上去。

誰不干活，誰吃空餉，誰在營房里養(yǎng)女人，我都報。”

“還有呢？”

“因為我不喝酒。

不**。

不和任何人交朋友?！?br>
他頓了頓。

“因為我沒有朋友?！?br>
房間里安靜了一會兒。

桌前的人看著他。

那目光本肯多夫己經(jīng)熟悉了——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看過來的目光，讓你覺得自己正在被稱分量。

“你想有朋友嗎？”

“不想?！?br>
“為什么？”

“朋友麻煩。”

“怎么麻煩？”

“朋友會求情。

求情就辦不了事。

辦不了事就贏不了仗?！?br>
桌前的人又看著他。

這次看得更久。

“你打過仗？”

“打過。

意大利。

瑞士。

跟著蘇沃洛夫翻過阿爾卑斯山。”

“贏了輸了？”

“贏了。

活著回來的不到一半?！?br>
“蘇沃洛夫怎么評價你？”

**克切耶夫沉默了一下。

然后他說：“他說我能守住任何陣地。

但沒人愿意和我守同一個陣地?！?br>
本肯多夫差點笑出來。

他忍住了。

桌前的人沒笑。

他只是點了點頭。

“我要看軍隊?！?br>
**克切耶夫抬頭。

“真正的軍隊。

不是**場上的。

是你手底下那些干活干到半夜的兵。”

“什么時候？”

“現(xiàn)在。”

馬車在雪里走了一個時辰。

出城，往西，穿過村莊，穿過林子，最后停在一片空地上。

空地上扎著帳篷。

帳篷旁邊有人。

不是站著的人，是干活的人——劈柴的，喂**，修車的，擦炮的。

雪地里到處是腳印，到處是馬糞，到處是鐵器碰撞的聲音。

**克切耶夫走在前頭。

他沒回頭，也沒說話。

他只是走，踩著自己熟悉的腳印。

約瑟夫跟在后頭。

本肯多夫跟在更后頭。

他們經(jīng)過一群正在擦炮的士兵。

炮是銅的，六磅炮，擦得發(fā)亮。

士兵們看見**克切耶夫，手里的動作快了一倍。

“停?！?br>
**克切耶夫站住。

士兵們也站住。

約瑟夫走到一門炮前，蹲下來，用手摸了摸炮管。

然后他站起來，看著那些士兵。

“你們叫什么？”

沒人敢回答。

“我問你們叫什么?！?br>
一個年紀(jì)大點的開口了：“伊萬·彼得羅夫，陛下?！?br>
“當(dāng)兵幾年？”

“十三年，陛下。”

“打過仗？”

“打過。

意大利。

瑞士?！?br>
“跟著誰打的？”

“跟著蘇沃洛夫。

也——”他看了看**克切耶夫，“也跟將軍打過?！?br>
“將軍怎么樣？”

伊萬閉上嘴。

他不敢說。

約瑟夫沒追問。

他轉(zhuǎn)向另一個年輕的：“你呢？”

“阿列克謝·伊萬諾夫，陛下。

當(dāng)兵三年?！?br>
“打過仗？”

“沒有，陛下?！?br>
“想打嗎？”

年輕人猶豫了一下。

然后他說：“不想。”

本肯多夫吸了口氣。

**克切耶夫的臉黑了。

但約瑟夫沒發(fā)火。

他只是問：“為什么不想？”

年輕人知道自己說錯話了。

但他收不回來了。

他硬著頭皮說：“因為打仗會死?！?br>
“不打仗就不會死？”

年輕人不知道該怎么回答。

約瑟夫看著他。

然后他說：“不打仗也會死。

凍死。

**。

累死。

被軍官打死。

你選哪一種？”

年輕人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

約瑟夫轉(zhuǎn)身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他們走到一片空地。

空地上有幾百個人，排成方陣，正在操練。

沒有花架子，沒有鼓號隊，只有人在雪地里跑，跳，爬，滾。

軍官在旁邊喊，喊得嗓子都啞了。

約瑟夫站住，看了一會兒。

然后他轉(zhuǎn)向**克切耶夫：“你練他們多久了？”

“三個月。”

“三個月前什么樣？”

“看見敵人就跑。”

“現(xiàn)在呢？”

**克切耶夫想了想：“現(xiàn)在跑之前會想一下?！?br>
本肯多夫又差點笑出來。

他忍住了。

約瑟夫沒笑。

他只是點了點頭。

往回走的路上，天黑下來了。

馬車在雪地里顛著，車廂里只有車輪軋過雪的聲音。

本肯多夫忍不住了：“陛下覺得他怎么樣？”

約瑟夫沒回答。

他看著窗外黑乎乎的林子，看著雪，看著遠(yuǎn)處偶爾閃過的燈火。

過了很久，他說：“他能用?！?br>
本肯多夫等著下文。

沒有下文。

又過了一會兒，約瑟夫說：“你明天去一趟斯佩蘭斯基那兒?！?br>
“是?！?br>
“告訴他，錢的事先放一放。

先把軍費撥下來。

要多少給多少。”

本肯多夫愣了一下：“陛下，國庫——國庫會撐住的。

斯佩蘭斯基會撐住的?！?br>
他頓了頓。

“**克切耶夫不會撐。

他會壓。

壓自己，壓士兵，壓軍官。

壓到有人受不了的時候，他會來找我。

那時候我再想別的辦法。”

本肯多夫不明白：“陛下，那為什么不換一個不那么壓人的？”

約瑟夫轉(zhuǎn)過臉來看著他。

車廂里很暗，只有雪反射的一點微光。

但本肯多夫還是看見了那雙眼睛——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看過來的眼睛。

“因為壓人的人才能打贏仗?！?br>
他轉(zhuǎn)回去，繼續(xù)看著窗外。

“贏不了仗，什么都白費?！?br>
馬車?yán)^續(xù)走。

雪繼續(xù)下。

那天夜里，他又一個人在桌前坐著。

蠟燭換了第三根。

他面前攤著紙，紙上寫著三個名字：本肯多夫。

斯佩蘭斯基。

**克切耶夫。

眼睛。

腦子。

拳頭。

他看著那三個名字，看了一會兒。

然后他拿起筆，在每個人名下寫了一個字。

本肯多夫下面寫：等。

斯佩蘭斯基下面寫：算。

**克切耶夫下面寫：壓。

寫完，他把筆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

窗外雪還在下。

壁爐里的火快熄了。

他沒叫人添柴。

他就那么坐著，看著那三個名字，看著那三個字。

十三年后，這些人會變成什么？

本肯多夫會被歐洲所有情報網(wǎng)叫做“彼得堡的蜘蛛”嗎？

斯佩蘭斯基會寫出**第一部法典嗎？

**克切耶夫會把軍隊練成能擋住***的東西嗎？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會用他們。

會用到底。

會用死為止。
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

雪把一切都蓋住了。

冬宮廣場，彼得大帝的青銅像，遠(yuǎn)處的涅瓦河，都在雪里。

他看著那些雪，想起一百多年后的另一場雪。

想起另一場戰(zhàn)爭。

想起另一些名字。

那些名字里也有眼睛，有腦子，有拳頭。

有的活下來了。

有的沒有。
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來。

不知道這具身體能撐多久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不會讓他們白死。

他站在那里，看著雪。

蠟燭滅了。

他沒動。

黑暗中，他又對自己說了一句話：“十三年，三顆釘子。

夠了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