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婆子，你真要這么干？那可是建軍唯一的血脈啊！”，像是被砂紙磨過，干澀而沙啞。，長長的睫毛顫了顫，卻沒敢睜開眼。，爺爺又在為她的事和**吵架了?！把}？血脈能當(dāng)飯吃嗎？”尖利刻薄的聲音如同淬了毒的針，狠狠扎進(jìn)顧盼的心里，“顧老頭，你給我看清楚！現(xiàn)在是什么年頭？大饑荒！逃荒！咱們自已的肚子都填不飽，馬上就要去啃樹皮、吃觀音土了，你還想帶著這么個(gè)賠錢貨？”，顧老太。她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，只有對(duì)生存的極致渴望和對(duì)累贅的極度厭惡?！八盼鍤q！建軍和**都……都沒了，咱們要是再不管她，她能活？”顧老頭干裂的嘴唇哆嗦著，渾濁的老眼里滿是哀求?！盎睿吭蹅冏砸讯伎旎畈涣肆?！”一旁的大伯娘王翠芬立刻接上了話茬，語氣比顧老太還要尖酸，“爹，你就是心太軟！你看看這丫頭片子，一路上吃了咱們多少糧食？黑面饃饃，她一口，我兒子狗蛋就得少吃一口！她就是個(gè)掃把星，克死了爹娘，現(xiàn)在還要來克我們?nèi)?！?br>王翠芬的聲音又高又亮，像是生怕路過的逃荒隊(duì)伍聽不見似的。

顧盼的小手死死攥著身下墊著的、已經(jīng)看不出顏色的破布。

餓。

肚子里像是有一團(tuán)火在燒，從胃一直燒到喉嚨口，**辣的疼。

她已經(jīng)兩天沒正經(jīng)吃過東西了，就喝了點(diǎn)混著泥沙的稀水。

可是她不敢說餓。

因?yàn)橹灰徽f餓，**就會(huì)用那種看仇人一樣的眼神瞪著她，大伯娘會(huì)指著她的鼻子罵她是個(gè)“喂不熟的白眼狼”。

“夠了！”顧老太猛地一敲手里的拐杖，發(fā)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，“這事就這么定了！到了前面的鷹愁山，咱們就……”

她的聲音壓低了，但那股子狠厲的勁兒，卻像冰錐子一樣，透過眼皮刺進(jìn)了顧盼的腦子里。

顧盼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。

鷹愁山……她聽路過的大人說過，那里有狼，還有熊**，是吃人的地方。

**要把她……丟在鷹愁山？

“不行！我不同意！”顧老頭猛地站了起來，枯瘦的身體因?yàn)榧?dòng)而劇烈地顫抖，“你們這是要造孽??！天打雷劈的！”

“造孽？讓她跟著我們?nèi)乙黄?*，就不是造孽了？”王翠芬冷笑一聲，一把將自已七歲的兒子狗蛋拽到身前，“爹，你看看狗蛋，都瘦成什么樣了？再看看她！一個(gè)丫頭片子，憑什么跟我兒子搶吃的？再說了，她力氣那么大，比狗蛋還能吃，就是個(gè)無底洞！”

顧盼知道大伯娘說的是什么。

她好像天生就和別的孩子不一樣，力氣特別大。

有一次，村里一頭牛受了驚，瘋了一樣亂撞，是她情急之?下，抱住了牛腿，硬生生把牛給拽停了。

從那以后，村里人都說她是個(gè)“小怪物”，吃得多，力氣大，不像個(gè)女娃。

逃荒路上，這一點(diǎn)更是成了她的“原罪”。

“力氣大點(diǎn)怎么了？那也是咱們老顧家的種！”顧老頭氣得臉都漲成了豬肝色。

“呸！誰知道是不是呢？”王翠芬陰陽怪氣地嘀咕了一句。

“你個(gè)爛了舌根的婆娘，你胡說八道什么！”顧老頭氣得揚(yáng)起了手。

“行了！都給我閉嘴！”顧老太那雙三角眼掃過每一個(gè)人，最后落在了裝睡的顧盼身上，那眼神，冷得像寒冬臘月的冰碴子。

“顧老頭，我告訴你，這事由不得你。要么，這丫頭片子留下，咱們一家人省口糧，說不定還能活到地方。要么，你就跟著你這寶貝孫女一起留下！我們顧家，不養(yǎng)沒用的廢物，更不養(yǎng)圣人！”

顧老太的話，像是一盆冰水，從頭到腳澆滅了顧老頭所有的反抗。

他張了張嘴，看著自家老婆子眼里的決絕，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怨毒的兒媳和餓得眼冒綠光的親孫子。

最后，他緩緩地、無力地垂下了手臂，整個(gè)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，頹然地坐了回去。

完了。

顧盼的心，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沉了下去，沉進(jìn)了無底的深淵。

連最疼她的爺爺，也放棄她了。

板車?yán)^續(xù)“吱呀吱呀”地向前滾動(dòng)，車輪碾過干涸龜裂的土地，揚(yáng)起一陣嗆人的塵土。

周圍是無窮無盡的逃荒隊(duì)伍，所有人都面黃肌瘦，眼神麻木，像是一群行走的骷髏。

偶爾能看到路邊倒斃的**，肚子鼓脹得像青蛙，那是吃了觀音土活活脹死的。

空氣中彌漫著絕望和死亡的氣息。

顧盼不敢再裝睡了，她悄悄睜開一條縫，看著爺爺佝僂的背影。

爺爺?shù)难?，好像比昨天更彎了?br>
他就那么默默地拉著車，一言不發(fā)，像一頭被生活壓垮了脊梁的老牛。

一滴滾燙的淚，從顧盼的眼角滑落，瞬間就**燥的皮膚吸收，了無痕跡。

她不怪爺爺。

她只是……好想爹娘。

如果爹娘還在，一定不會(huì)丟下她的。

天色漸漸暗了下來，遠(yuǎn)處的山巒在暮色中呈現(xiàn)出一種猙獰的青黑色，像一只張著血盆大口的巨獸。

那就是鷹愁山。

顧老太停下了腳步，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**。

她從懷里掏出一個(gè)用布包得嚴(yán)嚴(yán)實(shí)實(shí)的東西，打開來，是一個(gè)黑乎乎的雜糧饃饃，而且，比平時(shí)給狗蛋的還要大一些。

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。

“狗蛋，來，吃吧?！鳖櫪咸谷黄铺旎牡貨]有先把饃饃給自已的寶貝孫子。

王翠芬愣了一下，隨即明白了什么，臉上露出一絲猙獰的笑意。

顧盼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。

她看到，**拿著那個(gè)比她拳頭還大的黑面饃饃，一步一步，向她走了過來。

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，第一次對(duì)她擠出了一個(gè)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
“盼盼啊，”顧老太的聲音，是前所未有的“溫柔”，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，“餓了吧？來，**給你留了個(gè)大的，快吃了它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