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产美女久久久久久久久久_亚洲综合夜夜久久久_鸭子tv国产在线永久播放_性爱视频网站一级无码

鳳起中州(沈杳沈鐸)熱門網絡小說_最新完本小說鳳起中州(沈杳沈鐸)

鳳起中州

上一篇 目錄 下一篇

小說簡介

書名:《鳳起中州》本書主角有沈杳沈鐸,作品情感生動,劇情緊湊,出自作者“奇妙悲傷七七八”之手,本書精彩章節(jié):,春寒料峭。,刀劍相擊之聲如碎玉崩冰,驚飛了檐下棲著的幾只灰雀。沈杳倚在廊柱旁,目光追著場中兩道交錯的身影,手指在袖中無意識地屈伸,仿佛那柄被堂兄沈鐸握在手中的柳葉刀,也正被她攥在掌心?!拌K——!”,沈鐸連退三步,手中刀險些脫手。對面,年長兩歲的沈銳收勢而立,額間薄汗在晨光里泛著微光。他甩了甩手腕,笑道:“阿鐸,你這招‘回風拂柳’力道是足了,可少了幾分柔勁。再來!”,不服氣地擺開架勢。場邊觀戰(zhàn)的幾...

精彩內容


,春寒料峭。,刀劍相擊之聲如碎玉崩冰,驚飛了檐下棲著的幾只灰雀。沈杳倚在廊柱旁,目光追著場中兩道交錯的身影,手指在袖中無意識地屈伸,仿佛那柄被堂兄沈鐸握在手中的柳葉刀,也正被她攥在掌心。“鐺——!”,沈鐸連退三步,手中刀險些脫手。對面,年長兩歲的沈銳收勢而立,額間薄汗在晨光里泛著微光。他甩了甩手腕,笑道:“阿鐸,你這招‘回風拂柳’力道是足了,可少了幾分柔勁。再來!”,不服氣地擺開架勢。場邊觀戰(zhàn)的幾個旁支子弟轟然叫好,有人起哄:“銳哥兒,可別讓著!叫他知道知道咱們沈家刀法的真章!”。“回風拂柳”,她上月就已練得圓融。三叔公說過,這一式重在借力,刀刃不是劈,是“拂”——像春風拂過柳梢,看著輕柔,卻能斷金裂石??纱丝虉錾系纳蜩I,分明是用了十成蠻力,刀鋒過處,只余剛猛,不見半分柳葉刀的靈巧?!霸诳词裁??”
溫婉的聲音在身側響起。沈杳回頭,母親林氏不知何時已站在廊下,手中捧著件藕荷色的披風。她走過來,輕輕將披風搭在女兒肩上:“晨起風涼,也不多穿些?!?br>
“母親?!鄙蜩么寡郏斡赡赣H替她系好披風系帶。

林氏順著女兒方才的目光看向演武場,輕輕嘆了口氣:“你堂兄們倒是勤勉。不過杳兒,女兒家看看便好,莫要動那些上場比試的心思。”她挽住女兒的手臂,聲音壓得低了些,“昨**父親還說,陳侍郎家的老夫人過壽,想帶你去見見禮。你已及笄,總該——”

“母親。”沈杳打斷她,目光仍落在場中,“您看,阿鐸哥要輸了?!?br>
話音未落,沈鐸的刀已被沈銳一記巧勁挑飛,在空中翻了兩轉,“鏘”一聲插在黃土夯實的場地上,刀柄猶自顫動。

場邊靜了一瞬,隨即爆出更大的喝彩聲。

沈鐸漲紅了臉,悻悻去拔刀。沈銳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,說了句什么,沈鐸的臉色這才好些。兩人一道朝場邊走來,接過小廝遞上的汗巾。

“杳妹也在?”沈銳看見廊下的沈杳,笑著招呼,“可是被我們吵醒了?”

沈杳搖搖頭,正要開口,林氏已先一步笑道:“杳兒是來瞧瞧你們練功的。你們兄弟勤勉,她也能跟著學些強身健體的法子?!?br>
這話說得客氣,場中幾人卻都聽出弦外之音。沈鐸擦了把汗,嘿嘿一笑:“二嬸說笑了,杳妹身子弱,可經不起這般折騰。倒是昨日聽我娘說,城西錦繡坊新來了批蘇繡料子,最襯女兒家。杳妹若是得空,不妨去瞧瞧?”

這話是順著林氏的意思說的,周圍幾個堂兄弟也都笑起來。只有沈杳垂著眼,看自已裙擺上繡著的幾朵玉蘭。那繡工是頂好的,花瓣層層疊疊,栩栩如生??纱丝炭丛谒劾铮瑓s像一道道無形的絲線,將她牢牢縛在這方寸之間。

“多謝阿鐸哥提醒?!彼痤^,唇角彎起一個得體的弧度,“我記下了?!?br>
沈銳多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終只是搖搖頭,招呼眾人繼續(xù)練功去了。

林氏滿意地拍拍女兒的手,正要拉她回屋,卻見回廊那頭,三叔公沈清玄拄著拐杖,慢悠悠踱了過來。老爺子年過花甲,須發(fā)皆白,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長衫,在滿院錦衣華服的沈家子弟中,顯得格格不入。

“三叔公。”林氏忙福身行禮。

沈清玄點點頭,目光卻落在沈杳身上。那雙被皺紋包裹的眼睛,不似尋常老者渾濁,反倒清明得過分,像是能看透人心。他看了沈杳片刻,忽然搖頭,輕輕嘆了口氣。

那嘆息聲極輕,落在沈杳耳中,卻重若千鈞。

“三叔公……”她張了張口。

沈清玄卻已挪開目光,望向演武場。場中,沈銳正指點幾個年幼的堂弟扎馬步,少年人挺拔的身姿在晨光里鍍了層金邊。老爺子又嘆了一聲,這次聲音更輕,近乎自語:

“明珠暗投,美玉蒙塵……可惜,可惜啊?!?br>
說罷,也不理會林氏微變的臉色,拄著拐杖,顫巍巍地往自已那處僻靜小院去了。

林氏望著他的背影,眉頭蹙起,低聲道:“你這三叔公,終日神神叨叨的,莫要往心里去?!彼D回頭,替沈杳攏了攏鬢發(fā),語氣又軟下來,“走,陪母親去瞧瞧早膳備得如何了。今日有你愛吃的桂花糖藕。”

沈杳應了聲,任由母親拉著往回走。邁過月洞門時,她忍不住回頭。

演武場上的呼喝聲隨風傳來,刀光劍影在朝陽下閃爍。而三叔公佝僂的背影,已消失在竹林掩映的小徑盡頭。

那聲嘆息,卻久久繞在心頭。

用過早膳,林氏要去庫房清點這個月的用度。沈杳推說想回房練字,待母親一走,卻換了身素凈的衣裳,悄悄從后門溜出了府。

沈宅位于中州京城永安的東城,這一帶多是官宦宅邸,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干凈整潔,朱門大戶前石獅子威嚴矗立,偶有馬車駛過,也是簾幕低垂,不見車中人物??缮蜩弥?,只需走過三條街,景象便大不相同。

果然,剛拐進西市街口,喧鬧聲便撲面而來。

但這喧鬧,與往日的市井繁華不同??諝庵袕浡还烧f不清道不明的氣味——汗味、塵灰、藥草苦澀的味道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、鐵銹似的腥氣。街道兩旁,原本該是商鋪林立的地方,如今擠滿了人。不,那甚至不能說是“人”,而是一具具裹著破布爛衫的軀殼,或坐或臥,眼神空洞地望著過往行人。

流民。

沈杳收緊披風,將半張臉埋在領口的兔毛里,腳步卻未停。她不是第一次見這場面——自去年北境戰(zhàn)事吃緊,流民便陸續(xù)涌入京城。起初官府還設粥棚、開義莊,可隨著人越來越多,那些施舍便如杯水車薪,漸漸難以為繼了。

“姑娘,行行好……”

一只枯瘦的手從旁伸出,差點抓住她的裙角。沈杳側身避開,低頭對上一雙渾濁的眼睛。那是個老婦人,懷里還抱著個孩子。孩子約莫三四歲,臉頰凹陷,閉著眼,不知是睡是昏。

沈杳手探進袖袋,摸出幾枚銅錢,正要遞過去,斜刺里突然沖出個半大少年,一把奪過老婦人手里半個發(fā)黑的饃饃,轉身就跑。老婦人尖叫一聲,掙扎著想追,卻腿腳一軟,跌坐在地。

“還給我!那是我孫兒的……”她聲音嘶啞,帶著哭腔。

少年已鉆進人群不見。周圍或坐或臥的流民,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,又垂下頭去。有人低聲咒罵,有人嘆氣,卻無人起身。

沈杳攥緊了銅錢,指節(jié)泛白。她將錢塞進老婦人手里,又解下腰間荷包——里面是母親給她買針線的碎銀,一并塞了過去。

“去買些吃的?!彼曇粲行┌l(fā)緊。

老婦人怔怔看著她,忽然跪下來要磕頭。沈杳一把扶住,轉身快步離開。身后傳來壓抑的嗚咽聲,像鈍刀子刮在心上。

她走過半條街,在一處茶棚外停下。茶棚老板是個跛腳老漢,此刻正揮著掃帚,驅趕想在檐下歇腳的流民:“去去去!別擋著我做生意!”

“老伯,一碗茶。”沈杳在唯一還算干凈的條凳上坐下。

老漢見來了客人,這才悻悻收了掃帚,端來碗粗茶。茶水渾濁,浮著幾片劣質茶葉,沈杳卻不介意,捧在手里暖著。

茶棚里還坐著幾個客人,看打扮像是行商。其中一人壓低聲音道:“……聽說了嗎?北溟人又打過來了,這回是鎮(zhèn)北關。守將戰(zhàn)死了三個,**這才急調了援軍去。”

“哼,援軍?”另一人嗤笑,“哪來的援軍?京畿大營的兵早就調空了,如今去的,怕不是又從各州府湊的雜牌軍。我有個表親在兵部當差,說戶部連這個月的軍餉都發(fā)不出了,拿鹽引抵債呢?!?br>
“這仗要打到什么時候……”先前那人嘆氣,“再打下去,咱們生意也別做了。我那一批蜀錦,原是要運去北地的,如今全壓在手里。路上還不安生,到處是潰兵、流寇,要不是雇了鏢局,命都得搭上?!?br>
“可不是。我上月從東澤回來,路過青州,好家伙,那叫一個慘。十室九空,田都荒了,路上盡是**。聽說青州刺史都跑了,如今是幾個鄉(xiāng)紳在撐著,也不知能撐幾日?!?br>
沈杳垂著眼,聽著茶碗中茶水微瀾。碗是粗陶,邊緣有處缺口,正好硌著拇指。她摩挲著那處粗糙,聽著那些壓低卻清晰的議論,心頭像壓了塊石頭。

“要我說,這仗就不該打?!庇忠粋€聲音加入,聽著年輕些,“咱們中州地大物博,讓出幾座邊城,歲歲納貢,換來太平不好么?何必讓將士們白白送死……”

“糊涂!”年長的商人斥道,“北溟人是喂不飽的狼!今日讓一城,明日就要十城!你沒見三十年前的‘渭水之盟’?賠了多少金銀絹帛,換來幾年太平?到頭來人家養(yǎng)肥了兵馬,還不是又打過來了!”

“可這么打下去,苦的不是咱們老百姓?”年輕人不服。

“苦?再苦能有**苦?”年長者聲音激動起來,“我爺爺那輩經歷過北溟人屠城!整整一座安陽城,十幾萬人,殺得只剩三千!女子被擄,男子為奴,那才叫****!如今是苦,是難,可至少咱們還能坐在這兒,罵罵**,說說閑話。真要城破了,你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!”

茶棚里一時寂靜。

遠處傳來馬蹄聲,由遠及近。幾騎快馬馳過街面,馬上是披甲的軍士,神色冷峻。流民們紛紛避讓,有孩子嚇得啼哭,又被母親死死捂住嘴。

沈杳抬眼望去。那些軍士背上插著令旗,是八百里加急的信使。馬蹄揚起的塵土久久不散,像一層灰蒙蒙的紗,籠在這條破敗的街道上。

“唉,又是軍報?!辈枧锢习逯糁鴴咧?,望著馬匹遠去的方向,搖頭嘆氣,“這日子,什么時候是個頭……”

沈杳放下茶碗,摸出兩枚銅錢擱在桌上,起身離開。

她沒再往流民聚集的地方去,而是拐進一條稍清凈的小巷。巷子深處有家書肆,門面不大,匾額上“墨香齋”三字已斑駁。這是她常來的地方,掌柜是個寡言的老秀才,店里多收些舊書,價錢也公道。

推門進去,門楣上的銅鈴叮當作響。掌柜從賬本后抬起頭,見是她,點點頭,又埋首回去。

沈杳輕車熟路走到靠里的書架。這里多是兵法典籍、史書雜記,少有人問津,積了層薄灰。她指尖拂過書脊,停在一本《衛(wèi)公兵法輯要》上——這是前朝名將衛(wèi)青的兵法心得,她上月尋了好久。

正要抽出,旁邊卻先伸來一只手,拿走了那本書。

沈杳一怔,轉頭看去。那人是個青年,約莫二十出頭,一襲月白長衫,身形清瘦,面容清俊,尤其一雙眼睛,沉靜溫和,像秋日的深潭。他拿著書,似是察覺沈杳的目光,抬眼看來,微微頷首:“姑娘也要尋此書?”

聲音清潤,語氣客氣。

沈杳這才意識到自已方才看得專注,忘了避諱。她退后半步,垂眼道:“公子先請?!?br>
青年卻笑了笑,將書遞過來:“在下也只是隨意翻翻。姑娘既然專程來尋,想必是真需用。君子不奪人所好。”

沈杳抬眼看他,見他神色誠懇,并非客套,這才接過:“多謝公子?!?br>
青年不再多言,轉身去看另一架書。沈杳翻開手中書冊,紙張泛黃,墨跡卻還清晰。她匆匆翻了幾頁,確認是完本,便打算去結賬。經過青年身側時,卻聽他忽然開口:

“姑娘對兵法有興趣?”

沈杳腳步一頓。尋常女子,誰會來尋兵書?她心念電轉,面上卻平靜:“家兄習武,托我替他尋的。”

“原來如此。”青年點點頭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,卻沒再追問,只道,“這本《衛(wèi)公兵法輯要》雖是前朝舊本,但衛(wèi)公用兵,重奇正相合,對如今北境戰(zhàn)事,或許有些啟發(fā)。”

沈杳心中微動,抬眸看他:“公子對北境戰(zhàn)事也有見解?”

“談不上見解?!鼻嗄険u頭,語氣溫和,“只是讀史鑒今。北溟鐵騎悍勇,卻失于調度;中州將士善守,卻常困于糧草。若能以奇兵擾其后方,斷其糧道,正面以堅城消耗,或可解困?!?br>
這番話,竟與三叔公前日與她推演沙盤時所說,不謀而合。

沈杳不由多看他兩眼。青年氣質儒雅,不像武將,倒像個讀書人??蓪こ?,誰又會對兵事如此熟稔?

似是看出她的疑惑,青年微微一笑:“在下江厭,在翰林院任編修。因修史需查**家典籍,常來此處?!?br>
江厭。

沈杳記下這名字,福身一禮:“小女子沈氏。今日受教了?!?br>
江厭還禮,目送她拿著書走向柜臺。待那抹纖細身影消失在門外,他才收回目光,指尖在書架上一排兵書上緩緩劃過,最終停在一本《六韜》上,輕輕抽出。

書頁間,夾著一頁薄紙。紙上字跡娟秀,是女子的筆跡,寫的卻是北境兵力布防、糧草轉運的推演。江厭看著那字跡,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神色,很快又恢復平靜,將書合上。

沈杳走出墨香齋時,日頭已偏西。她將兵書包好,抱在懷中,沿著來路往回走。

西市街的流民似乎又多了些。官府派了差役維持秩序,用木柵欄圈出一塊地方,設了處粥棚。排隊領粥的隊伍歪歪扭扭,從街頭排到街尾。有孩童餓得哭不出聲,只張著嘴,像離水的魚。

沈杳站在街角看了片刻,轉身走進一條小巷。巷子深處有家不起眼的藥鋪,門臉窄小,匾額上“濟生堂”三字已模糊不清。她推門進去,藥香撲鼻。

坐堂的是個須發(fā)花白的老大夫,正給個老漢把脈。見沈杳進來,只抬了抬眼,又低下頭去寫方子。

沈杳也不言語,走到柜臺前,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,輕輕放在臺面上。老大夫寫完方子,抓了藥,打發(fā)走病人,這才走過來,打開布包。

里面是幾錠銀子,還有張單子。

老大夫掃了眼單子,又看看沈杳,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什么。他收起布包,低聲道:“姑娘放心,這批藥材,三日內必送到慈幼局。”

“有勞陳大夫?!鄙蜩幂p聲說,“還是老規(guī)矩,莫要提及沈家?!?br>
“老朽省得?!标惔蠓螯c頭,又從柜臺下取出個小瓷瓶,推過來,“這是上回姑娘要的金瘡藥,多加了幾味藥材,止血生肌效果更好些。另外……”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“慈幼局那邊,王嬤嬤讓老朽帶話,說近日又收留了十幾個孩子,多是戰(zhàn)亂遺孤。粥米還能撐半月,藥材……卻是不夠了。”

沈杳沉默片刻,又從腕上褪下一只玉鐲。那是去年及笄時,祖母給的禮物,水頭極好,能值不少銀子。

“這個,您先拿去換錢,買些藥材糧食?!彼龑㈣C子放在柜上,“下月我再想法子。”

陳大夫看著那鐲子,嘆了口氣,終是收下:“姑娘慈悲。只是……這世道,救得了一時,救不了一世啊。”

沈杳沒接話,只將瓷瓶收好,轉身離開。

走出藥鋪時,夕陽已沉下半邊。余暉將永安城的屋瓦染成一片凄艷的金紅,像是血浸過一般。遠處鐘樓傳來暮鼓聲,沉沉地,一聲接一聲,催促著歸人。

沈杳加快腳步。她得在天黑前回府,否則母親該著急了。

路過一處巷口時,忽聽里面?zhèn)鱽泶蛄R聲。她本不欲理會,卻聽一個稚嫩的聲音哭喊:“……那是我**藥!還給我!”

腳步頓住。

沈杳轉身,走進巷子。幾個半大孩子正圍著一個更小的,推推搡搡。被圍在中間的是個男孩,不過八九歲年紀,瘦骨伶仃,懷里死死抱著個油紙包,任憑拳腳落在身上,就是不松手。

“小兔崽子,還挺倔!”領頭的少年啐了一口,抬腳就要踹。

“住手?!?br>
聲音不大,卻讓那幾個孩子動作一滯。他們回頭,見是個衣著體面的少女站在巷口,夕陽給她周身鍍了層金邊,看不清面容,只覺那目光冷得像冰。

“你、你誰啊?”領頭少年有些心虛,卻還強撐著,“少管閑事!”

沈杳往前走了一步,從懷中摸出塊碎銀,拋過去:“拿去,買吃的。把藥還他?!?br>
銀子落在塵土里,滾了兩滾。幾個孩子眼睛都直了,領頭少年飛快撿起,咬了一口,確認是真的,頓時眉開眼笑:“算你識相!”他踢了那男孩一腳,“滾吧!”

幾人一哄而散。

男孩還趴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沈杳走過去,蹲下身,輕聲問:“傷著哪兒了?”

男孩緩緩抬起頭。一張臟污的小臉,嘴角破了,滲著血絲??赡请p眼睛,卻亮得驚人,像淬了火的琉璃。他死死抱著懷里的藥包,盯著沈杳看了半晌,才啞著嗓子說:“……謝謝?!?br>
“能起來么?”

男孩點點頭,掙扎著爬起來。他腿似乎也傷了,一瘸一拐的。沈杳扶了他一把,摸到他手臂瘦得只剩骨頭,心里又是一沉。

“你家在哪兒?我送你回去?!?br>
男孩卻搖頭,抱緊藥包,轉身就要走。走了兩步,又停下,回頭看了沈杳一眼,嘴唇動了動,終究什么也沒說,埋頭鉆進巷子深處,不見了。

沈杳站在原地,看著那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,久久未動。

直到更夫敲著梆子走過街口,她才恍然回神,匆匆往沈宅方向去。

回到沈宅時,天已擦黑。后門守著的老仆見她回來,松了口氣,低聲道:“二小姐,夫人剛才還問起您呢。快些進去吧,晚膳要開了?!?br>
沈杳點頭,快步穿過回廊。經過花園時,卻見父親沈明淵與三叔公沈清玄站在池塘邊,似在說著什么。她本欲繞開,卻聽父親的聲音隨風飄來:

“……北境戰(zhàn)事吃緊,陛下有意調京畿大營馳援。兵部這兩日吵得不可開交,主戰(zhàn)主和,各執(zhí)一詞?!?br>
沈清玄的聲音蒼老而平靜:“京畿大營一動,京城就空了。北溟人若分兵南下,直取永安,如之奈何?”

“可鎮(zhèn)北關若破,北境全線潰退,永安一樣危矣?!鄙蛎鳒Y嘆氣,“如今是兩難。戶部說糧草不繼,兵部說兵力不足,陛下……陛下也有陛下的難處?!?br>
“難處?”沈清玄輕輕一笑,笑聲里卻無半分笑意,“當年先帝在時,北溟何敢犯邊?如今朝中袞袞諸公,只知黨爭傾軋,撈錢撈權,誰真把江山社稷放在心上?”

“三叔慎言!”沈明淵急道。

沈清玄卻不再說話,只望著池塘中枯敗的殘荷。半晌,才幽幽道:“明淵,你記得當年,我為杳兒卜的那一卦么?”

沈明淵沉默。

“紅日臨空,鳳凰涅槃?!鄙蚯逍蛔忠痪?,“這中州的天下,遲早要變。而變的契機,就在沈家?!?br>
“三叔,那不過是——”

“不是什么無稽之談?!鄙蚯逍驍嗨D過身來。暮色中,老人的眼睛亮得嚇人,“我這雙眼睛,看了一輩子的人,不會看錯。杳兒那孩子,骨子里有股氣,那是龍鳳之氣,是帝王之氣。你們把她當尋常女兒家養(yǎng),是困不住她的?!?br>
“可她畢竟是女子!”沈明淵壓低聲音,卻掩不住激動,“女子為帝,古來未有!這是要翻天??!”

“古來未有,便不能有么?”沈清玄淡淡道,“三十年前,女子連科舉都不能考。二十年前,女子不能繼承家業(yè)。可如今呢?女子不僅能科舉,能入仕,還能領兵——雖然鳳毛麟角,終究是有了。這世道,一直在變?!?br>
他頓了頓,聲音更輕,卻字字清晰:“明淵,這中州病了,病入膏肓。需一劑猛藥,刮骨療毒。杳兒,或許就是那劑藥?!?br>
沈明淵怔在原地,說不出話。

沈清玄拍拍他的肩,拄著拐杖,蹣跚著走了。走過月洞門時,他似有所感,回頭看了一眼。

沈杳隱在假山后,屏住呼吸。

老人的目光仿佛穿透山石,直直落在她身上。那目光里有嘆息,有期待,有她看不懂的復雜情緒。然后,他搖了搖頭,轉身離去。

沈杳靠在冰冷的山石上,心跳如擂鼓。

紅日臨空,鳳凰涅槃。

三叔公當年的話,她只聽母親提過一嘴,說是“小孩子家家,莫要當真”。可如今親耳聽見,那八個字卻像燒紅的烙鐵,燙在心頭。

她低頭,看著自已的手。這是一雙女兒家的手,十指纖纖,掌心柔軟,只虎口處有層薄繭,是常年握筆、偶爾偷練刀劍留下的痕跡。

這樣的手,能握得住刀劍,撐得起江山么?

“杳兒?”

母親的聲音從身后傳來。沈杳一驚,轉身,見林氏提著燈籠,正擔憂地看著她。

“這么晚了,站在這兒做什么?”林氏走過來,伸手探她的額頭,“可是哪里不舒服?臉色這樣白?!?br>
“沒事,母親。”沈杳握住母親的手,勉強笑笑,“方才走得急,有些喘。”

林氏不疑有他,拉著她往回走:“快些,晚膳要涼了。今日有你愛吃的清蒸鰣魚,你父親特意讓人從江州快馬運來的,可新鮮了?!?br>
沈杳任由母親牽著,走過熟悉的回廊。兩旁燈籠次第亮起,將沈宅照得一片溫暖明亮。遠處傳來堂兄弟們說笑的聲音,夾雜著丫鬟小廝的走動聲、杯盤輕碰聲,是世家大族特有的、安穩(wěn)而瑣碎的繁華。

這繁華之下,卻是暗流洶涌。

飯廳里,父親已坐在主位。見她進來,沈明淵抬眼看了看,目**雜,卻終究沒說什么,只道:“坐下吃飯吧?!?br>
一頓飯吃得安靜。只有林氏偶爾給女兒夾菜,輕聲說著明日要請錦繡坊的師傅來量衣裳,過幾日陳侍郎家老夫人壽宴該備什么禮。

沈杳低頭應著,心思卻飄遠了。

她想起西市街流民空洞的眼神,想起茶棚里商人的嘆息,想起巷子里那個死死抱著藥包的男孩,想起三叔公那句“這中州病了”。

也想起白日里,那個叫江厭的青年說的話。

“北溟鐵騎悍勇,卻失于調度;中州將士善守,卻常困于糧草。若能以奇兵擾其后方,斷其糧道,正面以堅城消耗,或可解困。”

他說得輕松,可這“奇兵”從何而來?“糧道”如何斷?正面守軍,又能撐多久?

這些問題,像一團亂麻,纏在她心頭。

“杳兒?”林氏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,“想什么呢?菜都要涼了?!?br>
沈杳回過神,搖搖頭:“沒什么。母親,我吃飽了,先回房了?!?br>
沈明淵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終只揮揮手:“去吧。”

沈杳起身,行禮告退。走出飯廳時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父親坐在燈下,眉頭緊鎖,不知在想什么。母親正吩咐丫鬟撤下碗碟,側臉溫柔,卻掩不住眼角的細紋。

這是她的家,是她生長了十五年的地方。這里有疼愛她的父母,有嚴厲卻慈愛的祖父,有神神叨叨卻總用復雜目光看她的三叔公,有一起長大的堂兄弟。

可出了這道門,便是流離失所的百姓,是**遍野的村莊,是烽火連天的邊關。

她忽然想起小時候,三叔公教她讀史。讀到前朝名將霍去病十七歲領兵,橫掃匈奴,封狼居胥。她仰頭問:“三叔公,我也能像霍將軍那樣,上陣殺敵,保家衛(wèi)國么?”

三叔公摸著她的頭,笑得意味深長:“你能。而且,你能做得比他更好。”

那時她不懂,只當是哄孩子的話。如今想來,三叔公那時,或許已看到了今日。

回到閨房,丫鬟已點起燈。沈杳屏退下人,獨自坐在窗下,從懷中取出那本《衛(wèi)公兵法輯要》,輕輕翻開。

書頁泛黃,墨香猶在。衛(wèi)青用兵,善用騎兵,長途奔襲,出奇制勝。她一字字讀著,指尖在那些字句上劃過,仿佛能透過紙背,看見千軍萬馬,看見烽火狼煙。

窗外,月上中天。

遠處隱約傳來打更聲,三更了。

沈杳合上書,走到妝臺前。銅鏡中映出一張尚帶稚氣的臉,眉眼清麗,卻有一雙過于沉靜的眼睛。她抬手,緩緩拆下發(fā)間的玉簪,如云青絲披散下來。

鏡中的少女,忽然模糊了,變成另一個影子——一個身披鎧甲,手握長劍,站在尸山血海中的影子。

她閉上眼,深深吸了口氣。

再睜開時,鏡中仍是那個十五歲的沈家女兒。

可有什么東西,已悄然改變。

她從妝匣底層,取出一個錦囊。錦囊里,是一枚令牌——沈家子弟才有資格持有的、可出入沈家藏書樓的令牌。祖父說,等她及笄,就帶她去樓里,看沈家歷代先祖留下的兵法心得、陣圖筆記。

可她已經等不及了。

沈杳握緊令牌,望向窗外沉沉夜色。

月色如水,灑在庭院里,將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清冷。遠處,演武場的方向,似乎還回蕩著白日里堂兄弟們練功的呼喝聲。

母親的話猶在耳邊:“女兒家看看便好,莫要上場。”

三叔公的嘆息,也還在心頭:“明珠暗投,美玉蒙塵……可惜,可惜?!?br>
她低頭,看著掌心那層薄繭。

然后,緩緩握成了拳。

相關推薦